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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A22版:特别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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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13日

高速“穷途”
信贷紧缩:融资困难,高速公路正在纷纷停工
修路亏钱:政府要求,一些项目硬着头皮开工
业内消息:高速路收费的年限反而可能更长


我国中西部地区高速公路造价均高达每公里1亿元以上,每年保养费均摊也高达每公里5000万元 唐辉吉/CFP

N南方周末

核心提示

“要想富,先修路”。从1984年沈大高速开工至今,高速公路在中国发展到全球第二。2011年,本是高速公路又一个大干快上之年,但行业突然遭遇“钱荒”。

由于信贷紧缩,严重依靠银行贷款的高速公路建设行业,受到严重打击:资金到位率低,融资成本提高;由此造成众多项目停工,一些项目曝出拖欠农民工工资上亿元。

信贷紧缩只是“紧箍咒”之一。2010年8月,银监会办公厅发布相关通知,交通部一些地方省厅及所属公路局被作为清查对象,很多政府公路局、省交通厅,列入融资平台黑名单。2011年的审计报告更指出,截至2010年底,交通运输行业债务总额达2.39万亿元,占全国地方政府性债务余额的24.89%。

不久前,由交通部部长李盛霖亲自主持,17位省厅一把手到会,研讨如何破解融资难题。

而在此背景下,公众对高速公路“取消收费”的期望将无法实现,收费年限反而可能更长。

从“筹资”到“愁资”

据内部人士透露,交通部今年已把自己能调拨的车购税等交通专项预算资金共计4763亿元全部提前下放到各省,“这在往年根本不可能”

高速公路正在纷纷停工。

2011年11月1日下午,陕西省延(安)吴(起)高速第三标段处,工地上突兀地矗立着一些光秃秃的桥墩,旁边偌大的料场除了一名看守外,空无一人。

这里是延吴高速上仅剩的两个未停工路段之一。这条路共26个施工标段,2011年6月以来,由于资金链断裂已停工24个,拖欠农民工工资上亿元。附近的民工宿舍里,一位“小工”告诉记者,工人们拿不到工资,300人走得只剩不到80人。

交通部副部长高宏峰不久前去陕西考察参观期间,就曾遇到农民工因高速公路停工欠薪而聚集上访。“现在部里指示各省厅,务必不要拖欠农民工工资,影响社会稳定。”交通部内部人士透露。

这并非个案。2011年下半年以来,陕西、云南等省先后曝出高速公路因资金短缺而停工或半停工。

2011年,本来是高速公路又一个大干快上之年。据交通部上报国务院的数据,今年交通运输行业固定资产投资预计突破1.4万亿元,超过去年和前年。然而,“钱荒”却突然来临。

由于信贷紧缩,银行贷款占到全部融资约80%的高速公路建设行业,一下子大受打击。许多已签订的贷款协议和信贷额度也无法执行。吉林省年初申请的2亿元新增贷款至今没有发放,18亿元本已落实的流动周转资金仅发放了0.8亿元。江西、辽宁、湖北、广西等省份也都信贷短缺、资金链告急。

今年公路行业新开工项目资金到位率为67%,比去年下降15个百分点。其中,三季度国内信贷资金到位率仅为16%,去年同期是35%。

银根收紧,还直接导致公路行业融资成本提高。交通部一位人士说,利率优惠被取消后,交通部门偿债负担大为增加。如2011年江西省高速公路的债务利息缺口原本测算为8亿元,目前则升至12亿元。

同时,信贷紧缩切断了部分公路的资本金来源。按照规定,高速路项目开工的到位资本金不得低于项目概算额的35%。业内人士介绍,以前资金相对充裕时,很多地方把贷款拆借来充当资本金,现在此方式已无法运作。

不久前,由交通部部长李盛霖亲自主持,17位省厅一把手到会,研讨如何破解融资难题。一些厅长在会上说,“我们搞公路投融资的现在不是在‘筹资’,而是‘愁资’!”为此,李盛霖近期亲自带队多次赴央行、银监会沟通协调。另据透露,交通部今年已把自己能调拨的车购税等交通专项预算资金共计4763亿元,于9月通过财政部“超常规”地全部提前下放到各省。

亏损也要修的路

有个省交通厅向省里反映,一条在建高速已欠款30多亿元,筹资压力太大,得到的答复是,“项目必须上,想当厅长的人多的是,排着队!”

“要想富,先修路;要想快富,修高速路”,从1984年沈大高速开工至今,高速公路在中国发展到全球第二,并很快将超越美国成为第一。

但除北京,2010年全国其他省市的收费公路全部亏损。

2011年8月底结束的全国收费公路专项清理第一阶段摸底结果显示,北京、上海、山东、辽宁等12省市收费公路累计债务余额7593.5亿元,江苏累计债务余额1338.1亿元。但与此同时,上市公司年报显示,公路收费是股市上的行业盈利冠军——2010年19家高速公路上市公司的平均毛利率高达59.14%,“比房地产还暴利”。

媒体几乎“一边倒”地质问,一个普遍巨额亏损的行业如何能养出普遍巨额暴利的上市公司?

不过,四川高速一位高层人士就此反问记者,“动辄拿机场高速和上市公司赚钱说事儿,有谁真正算过机场高速和上市公司公路里程总共才多少,占全国高速路多大的盘子?”

他解释道,全国共有17家“一路一公司”高速上市企业(有两家同时在A股与B股上市),总里程不到全国7.4万公里的8%,其他则“绝大部分都不赚钱”,比如四川高速公路建设总公司每年亏损10多亿元。

“高速公路就像房地产,位置决定一切。”上述人士举例说,全长240公里的雅(安)西(昌)高速公路,60%的路段是隧道和桥梁,总造价210亿元,其中贷款160亿元,每年需付利息至少16亿元,建成靠收费连覆盖利息都绝无可能。

目前的高速公路通常分为两种,一种是“经营性公路”,也就是“市场路”,由外部融资投入修建,建成后依据当时签订的合同年限收费。另一种则是政府还贷公路,也就是“政府路”,要求财政出资35%作资本金(其中中央政府以所收车船购置税拨付出资10%),建成后收费期不超过25年(以往一些地方政府的出资部分往往也来自外部融资。所以很多高速公路立项时名义上是政府还贷公路,招商引资之后,公路的性质则根据资本金来源做了变更)。

目前,我国高速公路面临的困境是,能赚钱的项目早就完成招商引资,剩下在建和新建项目“99%无人愿意投资”。

据上述人士所知,目前我国中西部地区高速公路的情况基本类似,造价均高达每公里1亿元以上,建成后车流量少,收费标准比东部地区更低。而高速公路三五年需要一次“大修”,每年保养费均摊也高达每公里5000万元。

现在中央对各地高速公路资本金的补贴均是每公里1000万元,并未对建设成本高的经济落后地区加以倾斜。从经济账的角度,“十二五”期间我国在建或新建的多条高速公路均通向“山高路远坑深”的地区,投资成本高到没可能靠收费还本付息,也没有资金愿意进场投资。

但发展中西部,交通是基础性、先导性、服务性行业,在中央和地方政府的要求下,各省高速公路国有企业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工。比如藏区高速公路建设,据川高速概算其成本高达1.3亿~1.5亿元每公里,2011年银行贷款不到位的情况下,中央三令五申催四川开工。新疆交通厅则向交通部人士诉苦,“省里管着你的帽子,他让你上你就得上,我们都快被逼疯了”。

“不把搞建设、出政绩的风气压下来,不调规划、控规模,高速公路融资问题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行业发展将难以持续。”交通部一人士说。

清理地方债,“拔出萝卜带出泥”

审计报告指出,截至2010年底,交通运输行业债务总额达2.39万亿元,占全国地方政府性债务余额的24.89%,规模仅次于“市政建设”

在这样的“热忱”下,大量高速公路纷纷开工或者等待开工,却当头撞上了信贷紧缩。

其实信贷紧缩只是“紧箍咒”之一,2010年开始的地方政府融资平台清理,早已令高速公路难受不已。

2010年8月,银监会办公厅发布《关于地方政府融资平台贷款清查工作的通知》,将政府及事业单位的融资平台也纳入清查范围。

这直接导致交通部一些地方省厅及所属公路局被作为清查对象。业内人士透露,银监会的融资平台黑名单中,有很多是政府公路局、省交通厅。按银监会要求,上了黑名单的政府部门须在现金流对所欠债务全覆盖的前提下,经平台、政府、银行三方签字确认退出平台,否则即遭清查。

银监会还规定,对于新增平台贷款严格放款条件,新增收费公路项目获得贷款的前提是资产负债率不高于80%,且审批权限统一收归至各银行总行。对于非收费公路一概不发放贷款。这无疑断了公路行业沿用多年的“借新还旧、短贷长用”等资金腾挪的后路。

2011年6月底,审计署公布的《全国地方政府性债务审计结果》特意指出,高速公路行业地方政府性债务余额约为1.12万亿元,今明两年是还贷高峰期,存在巨大债务风险,“部分地区高速公路债务规模大、偿债压力较大。部分地区……收费收入不足以偿还债务本息,主要依靠举借新债偿还”。

据交通部人士透露,在该份审计公告发布之前,交通部非常紧张,因为看到公告草稿中的提法是,交通行业“大量存在借新还旧的问题,债务风险凸显”。后来经过与审计署反复沟通,才修改为最终版本中的“部分地区”。

此外,2011年起银监会还要求各商业银行按照“逐包打开、逐笔核对、重新评估、整改保全”的原则对平台贷款进行全面清理,这几乎为高速公路2004年以来的“统贷统还”投融资模式敲响了丧钟。“统贷统还”是指将一地区的多条高速公路进行收入、支出集中管理,统一打包向银行贷款和还款。

一系列重击之下,高速公路行业2011年以来频发资金链断裂事件。2011年初,广东省被爆出路桥建设负债已超过1600亿元。4月,云南公路向债权银行发出“风险提示函”,表示“即日起,只付息不还本”,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走“市场路”,还是“政府路”?

公众所期望的高速公路“取消收费”并不现实,反而收费年限可能更长

高速公路究竟应该向何处去?

今年6月,发改委等五部委联合通知要求,暂停审批收费公路资产上市融资和境外企业收购国有收费公路资产。这意味着,上市融资之路受阻。

而更早之前四川高速的经历表明,即使上了市融到了资,也难以解决资金困局。四川高速人士介绍,当初上市,业内有很多反对之声,“公路本身具有公益性,上市之后要对股东负责,与其属性不符”。

果然,政府原本希望优质资产上市后成为融资平台,但后来上市公司投资决策受制于董事会,宁愿把钱存银行也不愿承担投资风险。在证监会监管下,其资金也不能随便挪用。

上市融资来修路的希望落了空,政府自己又没有足够的钱投入,意味着地方政府不得不千方百计去找钱修路。

为此业内正在进行各种探索,比如发行企业债券;通过和商业银行合作,开拓委托理财等表外融资;或开发公路沿线的土地级差地租、配套物业等。

在吸引投资方面,有的地方正在“以存量做增量”,比如通过出让此前所修道路的收费权来融资。

但另外,在这种整体入不敷出的背景下,高速公路“取消收费”并不现实,反而收费年限可能更长。

行业内消息显示,“收费还贷”的提法将被废弃,《收费公路管理条例》中“收费期限届满必须终止收费”的规定也将重新修订。根据“使用者付费”的原则,政府还贷公路还完贷款后,将继续收费以养护运营路况、冲抵运营管理成本。届时,现有15~30年的收费年限将被拉长,但价格可能更低。

云南公路开发投资公司财务总监彭良波则认为,民众希望高速公路优质服务、低收费,政府希望多修路、少花钱,银行的希望则是高收益、低风险,“高速公路投融资主体处于多重矛盾交织尴尬境地,必须寻求平衡”。

但是,高速公路未来将如何在“政府路”与“市场路”之间抉择,依然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