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宋瑜摘自《送你一个字》
我决定赴闽北一游，我打算去的地方叫建阳，一个安静的小城，不像它的邻居武夷山那么闻名。这地方曾出过一个奇人名叫宋慈，他写过一本《洗冤录》，算是个古代法医。我之所以忽然决定要去，是因从母亲口中知道，我在婴儿时期曾在那里住过半年。
打开地图略略看一下路线。这一看不免吓了一跳，福建的地名全是什么什么“安”。
譬如说，惠安，这地方有点出名，此处因战时抓夫，几乎变成活寡妇村。此外被列成台北市街名的有同安。另有崇安（此地也靠近建阳，是词人柳永的故乡），还有福安、永安、华安、诏安、南安，此外还有安溪，以及永定、宁化、宁祥、泰宁、建宁、寿宁……我的地图是张简图，我猜实际上叫什么安什么宁什么定的也许还更多。
相较之下，叫河南、河北、湖南、湖北或江西或广西、广东的地方就没有管那么多了。另外叫黑龙江、嫩江、青海、四川，也都自自然然以水为名，全然不在乎安不安宁不宁的事。台湾的地名也直截了当，例如台中、台南、台北、台东、台西，乃至于南投、北投。
起名字，类似向天神呈上一篇祷词。而祷求，当然是求自己缺少的东西。人名中若有富字，大概不是出于什么富贵之家。地名中有许多安，想来是身经忧患辗转流离之辈吧？这些从中原仓皇逃来，在魏晋南北朝时期一路颠簸而来的先祖，他们当年心中各自都有其忧急焦痛吧！“安”字是他们不约而同既卑微又奢侈的愿望。他们从闽南到闽北从闽东到闽西，都一律大量用这个字，倒好像被谁规定了似的。
对自己的安全有疑虑，对前途做些祈祷并以之壮胆，这件事，其实并不丢脸。不久前，我去了一趟耶路撒冷，这在圣曲中被唱得高响入云的名字，究其义，原来也是“平安”的意思。耶路撒冷跟福建的惠安、崇安、福安、永定、泰宁……是同义同词吧？至于犹太王国全盛时期的所罗门王，其名字也是平安之意。
战争、流血、饥饿、迫害、天灾、人祸……大部分人的祖先都曾走过这些吧？如果有人的祖先是闽人，他们应该能从地名解读出一部忧惶悲怆的长达一千五百年的节节流离的岁月。
解读以后呢？揣摩某种移民的切肤痛感之后呢？有人会对新来乍到背井离乡的新移民付出多一点点的悲悯吗？张晓风/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