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3月,收到两封“不约而同”的稿件,两位作者完全不同年龄、性别、居处,却同时写来了福州凤岗里的老村回忆。
凤岗里,在福州仓山区建新镇以南,飞凤山以北,现在的金山,就包括它的大片土地,很多人却不知道它古属怀安县。宋代以下的福州方志,有多处明确记载,“北宋太平兴国七年(982年),由福州郡守何元昭析闽县敦业等九乡八千户别置一县,此怀安之所由始也。”在元代,怀安县属于福州路管辖。
这个怀安县存在了好几百年,到明万历八年(1580年),怀安县并入侯官县。清人所著的《榕城考古略》说,“自洪塘迤南为凤冈,江水回环,周围数十里,中有三十六宅,所植多龙眼、荔枝,居人多植果种花为业。”说这地方,有过如桃花源般的美好村落。
这两篇文章,《淮安人家》写了一位外来者对福州古老村落文化的倾慕,《横江渡村医》却是原住村民对故土外来医师的长久怀念。人,正是地方文化的集大成者与再现。如今,文中的村庄不复存在,那些迁走的村落离开的人,带走的是沉淀一千多年的传统文化。
为什么挑这时候刊发这两篇文章?
因为清明将至。一年一度追祭先祖踏看故土,正是溯源归根、寻找自家历史的最好时机。下周,还乡扫墓时,试试采访你的故土与乡人,写下你们村落的历史与文化,800字内,稿件发往
mandu_hxdsn@126.com。
淮安人家
N余淑屏(福州·上下店路)
很早以前,提到福州,都说是个内河很多的小城,生活节奏慢,很有文化底蕴。
我居住的地方是南台岛北端,隶属仓山地界,仓山著名的“花乡”建新镇,旧称“凤岗里”,使人一下子联想到“有凤来仪”的美好,真的很文雅。金山有个公交站点叫“新谠”,“谠”是什么意思?指“正直的言论”,古汉语才用到的,是不是内容很磊落,字面又很含蓄?
我刚到福州时,落脚在乌龙江边的一个中专学校,上班下班,总能遥望到白练似大江,滚滚东流,不舍昼夜。
后来,我的小家庭也在这条江的左近,出门或回家,都能听到微微涛声。闲暇时,从生活区抄近路,走后门,穿花度柳,经过小巧的“龙江寺”,绕过密不透风的竹林,就可以到达真正的江边。
那里有个宁静的小村落,叫“淮安村”。
古老的淮安村,依山傍水,傍的就是乌龙江,江岸有一处岬角,转身之间,脚底波涛如滚沸般,触目惊心。江边有一大片密林,密林外是一望无际的香蕉林。村子的入口很小,走进去,仿佛钻进一只巨大的酒瓮。村里只有一条正道,其余的小径如同迷宫。道旁草丛里生着许多开花的马蹄莲。奇妙的是,这里的土地居然是黄泥土,盖房子也用它。那种土房,很坚固。
这是二十年前的淮安村景象。
头一次进入这个小村落,是去买鸡,打牙祭。
到处是泥墙小柴扉,狗吠声声。进了一户农家,是方方正正坚如磐石的黄土房子。地板、楼梯、四壁皆是黄土所夯,连露台窗台也裸露着黄土,比北方的窑洞更气派、开阔、高大,通风采光极好,屋里很干净,让人呼吸很畅快。
主人是个热情爽朗的年轻大嫂。她到院子里撒了一把谷子,唤来了一群殷勤于成长事业的鸡,让我挑一只:“只只都是好的,挑一只你喜欢的。”
“我哪里会挑?会挑花眼的。”
她便帮我挑,恰好也是我心里满意的一只。
大嫂把鸡的脚绑住,称了斤两,拎到厨房里,烧热水,帮我杀鸡。
我站在旁边,看大嫂麻利地把鸡开了膛,清洗之后,接着处理内脏。鸡胗掰开,里头是清香的绿草残渣,这就没错,是好鸡。
大嫂一边干活,一边跟我聊天。她没问我是哪里人,从哪来的,家里都有些什么人,有对象了没有,干吗离开故乡啊之类的隐私话题,她只说淮安村的典故,说它闻名遐迩的古窑,说它的好风景,以及这里的民风人情。
鸡杀好要装袋时,她的婆婆从地里回来。大嫂歉意地请我等一下,从灶台取出早餐,赶忙送过去,笑容里满含着小辈的恭顺。回到厨房,她手里端着一盆她婆婆从自家果园里摘下的新鲜水果,让我挑饱满的吃。水果是好看的大李子,洗过后,红里透紫的果皮滚动着水珠。这时,她的孩子跑进来,是个四岁左右的调皮小男孩,也要吃李子。
大嫂要孩子挑一个小个的。
她说,小孩子吃小的。
孩子听从了,按指示拿了一个。
大嫂拍掉孩子头上的草根说,奶奶吃过饭了,去陪奶奶。
孩子说,妈,我还要出去玩,我要抓蟋蟀。
大嫂说,不行,吃完李子,先去奶奶那儿,中午奶奶休息了,你再去玩。
孩子想了想,点头了,喊着“奶奶,奶奶”,往厅堂跑。
我说,大嫂,你们家教真好。
她说,个个都这么教小孩的。吃小的,为他好。
她又说,好东西要给客人吃。
后来,我时时去找这户人家买鸡。买鸡是借口,我倾慕的是淮安人家的好教养好文化。
可惜,时隔不久,淮安村动迁,异地安置。
现在,那里只不过是高档的别墅住宅区。
横江渡村医
N陈松
(福州·珠宝路)
我的出生地福州横江渡,是个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古渡口,现在已经被尤溪洲大桥和金山大桥取代了。
解放初期,这个江村聚集着近千户人家,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它是凤岗里(也就是现在的金山或叫建新镇)与福州的主要通道之一。贯穿村子的,一条是石板条路,通达亭头、港头、后曹、高宅、刘宅诸村;另一条是土路,通达卢滨洲、下道、上雁、石边达、新泷,还可以到达翁排、马榕、洪塘、洪山桥、怀安诸村。
当时村里只有两三家店铺及一家私人诊所,都排列在土路边,诊所挂牌“国华诊所”,背后是贯通凤岗里接通闽江南北港的新泷港。
村里人叫医生“国华师”,国华师待人很和气。我七岁那年得了肺炎,那是1952年,肺炎是很凶险的病。
母亲带我去诊所。国华师告诉我母亲:“我这里没有药,你带小孩到大医院看看,如果是肺炎,叫医生多开几针药带回来,我每天帮你打针。”
那时我父亲刚病逝一年多,母亲一个人连拖带背把我送到塔亭医院去,医院确诊为肺炎。家穷,住不起医院,母亲遵照国华师的话,请医生多开点药和针剂。国华师每天晨昏都亲自到我家帮我注射,还教母亲用芭蕉叶给我躺着,以利于散热。病愈后,由于家贫,国华师的注射费,后来只送一点自家农产品作谢。
国华师搬走以后,村里又来了个叫林振南的医生,租用原国华诊所。
1962年的一个初夏黄昏,母亲胃痛在床上打滚,我硬着头皮去叫林医生,他知道我母亲的老胃病情况,想了想说,“你先回去,我就来。”
我前脚进门他后脚就来了,手上端着一个小酒杯,里面盛着半盏黑色液体的西药合剂,要我母亲当即喝下。然后他在我家等了一会儿,我母亲不痛了,问他:“林医生,多少钱?”他说:“不要拿钱。如果有不舒服,就来叫我。”说完才离去。
说也奇怪,自从喝下这剂药后,母亲的胃病再没有发作,直到1983年逝世。这次的医疗费,我和母亲一起拿了半菜篮的番薯和两斤池螺,林医生夫妇推辞半天,才满口谢谢地收下了。
母亲在世时,常跟我唠叨:“什么债都可能还得清,就是人情债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