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雅明的计划谈起

思想家本雅明曾设想过一个庞大的学术计划：研究巴黎的“拱廊街”。究竟是一条什么样的街，让本雅明如此着迷呢？原来这种拱廊街只是今天我们熟悉的商业步行街之一种。它最早出现在19世纪上半叶的时尚之都巴黎，由以下这些基本的建筑要素构成：钢架玻璃顶棚、大理石地面、吊在顶棚的汽灯，以及两侧排列着高雅豪华的商店。在本雅明的这项研究计划中，他要做的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每天站在拱廊街的某个角落，观察来来往往的“闲逛者”。这不免让我想起了中国古代的一位高人——庄子。宗白华曾在《美学散步》中描述庄子的怪异行为：站在乡间的步行道，观察各种各样的看似外貌丑陋之人。有缺胳膊少腿的，有歪脖子长瘤的，有少嘴唇驼背的，如此奇形怪状之人，被庄子称为兀者、支离者或瓮盎大瘿等，在他笔下都有着细致的描述。

我从本雅明的拱廊街说到了庄子的乡间步行道，不过是想说明这样一个事实：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步行街”。而我在福州生活了十多年的日子里，恰好见证了两个时代“步行街”的变迁。

停滞的成本让现代人无法承受

1998年，当我初到福州时，有人告诉我，福州不过是全国最大的一座乡村而已。这话里的意思是，那时的福州，还称不上是一座现代城市。现在回想起来，上世纪90年代末的福州确实有许多“农村景象”残留在我的脑海中。印象最深的就是“步行街”。它们遍布于不同类型的老建筑的间隙，属于传统人居环境中的“剩余空间”。那个时候福州城区还保留不少成片的传统建筑群，“几”字形的墙体是其标志性符号。墙与墙之间的“剩余空间”，就是类似于庄子喜欢置身其中的“步行街”。在这个空间里，你可以遇见某种典型场景，比如福州人会把麻将桌摆在巷子里头，度过半日余光。这一场景表明传统“步行街”从根本上说是静止的，走与停构成自在自洽的两面。现代城市街道则完全相反，它处在一种催命式的流动中，停滞的成本几乎让现代人无法承受（比如交通堵塞）。

上世纪90年代末的福州，机动车还很少，多数街道都充分发挥着它的步行功能。有一次我在网上看到一张老照片，见证了福州五四路在上世纪90年代末扩道改建之前市民骑着自行车走在机动车道的场景。这也是步行一景。自行车依靠脚力，不过是延伸人体步行功能的一种工具。容我废话一句：福州五四路的扩道，正是在我刚到福州的1998年开始的。从那个时候起，福州似乎开始信心满满地奔向了现代都市化之路。如今的五四路，机动车挤挤，一路吞云吐雾，已经完全不适宜步行了。不仅如此，原本只有纯粹步行功能的小街小巷，在十多年的城市改造进程中几乎消失殆尽了。传统的“剩余空间”，多数转化成了现代都市的“有用空间”。

做一个本雅明似的“闲逛者”

但人总是要步行的，因此，本雅明意义上的、具有现代性色彩的步行街在福州诞生了。如果我没记错，2000年建成的台江步行街，是福州第一条以步行为主题的街，其标志性特征是纯粹步行，以及街道两边鳞次栉比的商店。记得那时我还在大学读书，周末常常三五成群相邀去逛这条步行街。我们囊中空空，常常是什么也没买，不过是去闲逛罢了。我们就是本雅明笔下的“闲逛者”，可是，可是“本雅明”在哪里？这里不可能隐藏着“本雅明”。台江步行街坐落于福州最发达的农贸中心，一开始就面临着传统乡村因素的重重包围。因此它的命运你是知道的，它并没有发展成一条本雅明意义上的步行街，而是最终沦陷为一条农贸街。

2008年以后，我搬到郊区的乌龙江畔居住，2011年之后又有多半时间客居北京，我与福州市区变得有些生疏。城市改造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当我重新进入这个城市，一时间甚至无法在市区为来自远方的朋友找到一个适合的休闲去处。让我感到新鲜的是，真正颇具现代性意味的步行街也出现了，改造后的南后街堪称其中的代表。相比台江步行街，南后街的改造是具有实质性意义的。旧的南后街虽窄小，却是机动车穿行之道，如今它已是一条纯粹的步行街，机动车免进，如果你是骑自行车来的，对不起，请牵着进去。

城市的悖论

当然，最为显著却不为人知的，则是商业形态的变化。旧南后街是福州有名的“传统文化用品”一条街，尤以对联、花圈等喜丧实用之物最为集中。显然，这是从传统农村社会延伸出来的一种文化产生空间。而今，南后街的每个店面虽然也披着仿古建筑的皮，但其灵魂里已经彻底流淌着现代性的血液。商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其品类之多绝非旧南后街可比。但是家庭日用品很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奢侈品、休闲品和旅游纪念品等非实用的商品。与此相应，熙熙攘攘走在新南后街的人，也不再是怀着明确目的的购物者，而是那些暂时从都市理性计算中抽身出来的、看似无所事事的“闲逛者”。他们多是时男尚女，穿着入时，表情丰富。

但很快你就会发现一个悖论：这条步行街的构造，商业为实，步行为虚；而来此闲逛者则相反，步行为实，购物为虚。这么说，这些潮男潮女是来闲逛的，而不是冲着商品来的。他们漫不经心地流连在各种商品面前，一副可买可不买的样子，就连精明的商家也捉摸不透他们的脾气。事实上，他们内心深处需要颠覆的，正是由这些商品显现其外的世界。他们多数被隐藏在这个世界中的理性暴力深深地伤害过，而步行街是他们暂时逃遁之所。这或许就是本雅明的惊人发现之一：现代步行街是都市文明的产物，同时又作为它的对立面而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