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与人共舞
家族,是中国文化一个最主要的柱石,我们几乎可以说,中国文化,全都从家族观念上筑起:先有家族观念,乃有人道观念;先有人道观念,乃有其他一切。——钱穆
编者按:上周日,《慢读/传家》开版。之后,我们的邮箱沉默了两天。接着,长信来了。长稿来了。
读者在沉默的日子里写下的每一封文字,都沉实而有文采,让我这个编辑,也是传家来稿的第一读者,看得动容入心。我能想像霞浦读者高琛父亲对女儿叮嘱时的郑重,多少了解了留在莆田读者枕月之篁血脉中对家族的纠结与执念,我与螺洲陈宝琛家族后人反复讨论本期写作传家稿件时,感受到世家子弟的谦和、认真、诚恳、时时为人着想的品质之美,我也赞成郭柏荫后人郭震先生说的,“每姓皆可成大家”,这是对他人、对社会的美意和期盼。
我希望“大家”根深叶茂,源远流更长,我希望“小家”——如果上辈无所留存,那么,就从你的手中,开始描绘自己的家族树,当你准备给《传家》写稿时,你也就踏上了寻根探源的家族之旅。
这里,给出一个平台,写传家的故事:从你往上三代,追溯曾祖、祖父与父亲行走人生的轨迹——2000字以内的家族故事,被采用刊发的,我们还发给稿费。投稿邮箱:
mandu_hxdsb@126.com
无数次的第一次都成了往事
而往事并非如烟
第一次知道曾祖父,是1964年。
那年我11岁,跟着父母住在省商业厅宿舍。整个宿舍楼群前后盖了有十二幢,位置大约在如今湖东路“城市之光”小区及往东南、南面这一片。绵延的红砖围墙将整个宿舍区与外界隔离,有一条柏油路穿过农田池塘,直通温泉路。父亲是国家干部,但带我外出、经过村庄时,路边偶有人对父亲指指点点,却只说,这是“伯潜”的孙。
“伯潜”是谁,我没有概念。幼年的我,没见过祖父,家里更没有“伯潜”的照片。父亲不提,我自然不知道。直到有一天,父亲上班回来,忽然单叫我过来,掏出一本灰皮本的《我的前半生》,翻开,让我念书中一段文字,告诉我说,这所写的“师傅”陈宝琛,是他祖父,我要叫曾祖父。
父亲那天接着说了许多许多,十一岁的我似懂非懂。现在还记着的,是父亲的叮嘱:这些事,不要到外面说。
第一次有“家族”这个概念,是1991年,我那时还在三明工作,突然接到消息,说两位姑姑分别从美国、马来西亚专程回榕省亲。于是从三明赶到福州——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的家族聚会。姑姑带我们晚辈去螺洲探访曾祖父故居,同去的还有很多从各地相聚福州、素未谋面的“兄弟姐妹”。我第一次走进“螺江陈氏祠堂”,见到许多似曾相识的先祖、族亲、宗亲。
在第一次家族聚会之后,我对家族史的了解才刚刚迈入不惑之年:《福州世家》把我们“螺洲陈”称为“簪缨世家与科技世家”;而去年央视4套《走遍中国》第50集则名为《螺洲——耀世陈家》。原来,我的曾祖父陈宝琛,和曾祖父的曾祖父陈若霖,都是家族的杰出代表。曾祖父18岁中举,21岁中进士,是“言人所不敢言者”的“清流四谏”之一,也是造福八闽大地的热心公益之人。他致力办教育,开创福建新式教育先河;他倾力办实业,集资建成福建第一条铁路……他当过末代皇帝溥仪的老师,老福州人称他“帝师”、“螺洲伯潜”。我想起父亲当年的叮嘱:这些事,不要到外面说。但原来,“外面”已经说了很多很多。
忠孝只嘉名,守正方不入歧途
曾祖父因为“帝师”而加了太傅衔,所以,我们家族后人都尊称他太傅、太傅公。
太傅有六子十一孙。我的祖父懋复(几士)是其长子,父亲緟(庚孙)是太傅的长子长孙,其他孙子不论是那房的都按出生时间排序,所以我都习惯在数字后面加个叔字分别称呼。
祖父在我出生之前已经去世,家谱记录他出生于1892年,当过“民政部警政司主事”。他是曾祖父的“第一追随者”,1932年初,太傅“冒着呵气成冰的北方严寒,火烧火燎地赶到大连”,欲劝回要去建立“满洲国”的溥仪时,身边即有“长子陈懋复”。而祖父的一生,总在来回奔波,经办着曾祖父嘱咐的事。姑姑说她年幼时“一年有大半年看不到父亲”,似乎办的也都不是琐事。后来我在师大“陈宝琛书屋”、省档案馆(民国资料展出)曾见到祖父代为办理捐赠的往来函件,太傅倡导“书藏于私不如藏于公”,其数万册书籍的捐赠归公,全是出于祖父之手。而且不少珍贵书籍上,还钤有祖父的“懋复之印”、“几士之印”。
我以为祖父一生是尽了孝的。他是太傅公出色的长子。祖父的一生,都在负重守家——1928年,耄耋之年的太傅敬录刑部公的“忠孝只嘉名非愚无以尽实际;聪明原美质守正方不入歧途”的遗训示紘孙,那也是我们这一房的家训。刑部公即是福州人熟悉的陈若霖。
在风云变幻的年代,在国家民族的历史关口,不止我们这一房儿孙选择了“守正”,选择了投身革命、建设新中国的道路,无人“入歧途”:
1949年8月,三叔絜(矩孙),时任中共闽浙赣省委社会部负责人;父亲緟(庚孙)是福建省财政厅代厅长,四叔紘(甲孙)是福建省银行香港分行经理;外加三叔“朋友”福建省银行经理许显时,以各自“巧合”的身份,策划、组织福建省银行和省银行香港分行同时起义,将所有库存黄金、银元、珍宝包括福建海外资产全部移交人民政府。轰动一时的“两行起义”,让前政府财政的这批巨额财产为新中国的建设发挥了重要作用。胜利后,四叔在香港挂起第一面五星红旗,并在香港中资银行任职,是第一届全国劳模,先后还担任全国政协委员和全国人大代表、中国银行董事;父亲则先是往返于香港与厦门之间,冒枪林弹雨,穿海峡封锁,运输国内急需物资,后奉调“北上”到省商业厅工作,一直到干部“下放”,在岗位上病故;三叔先在省公安厅协助工作,后短暂到师大上课,再后来当了多届省政协委员,直至离休。
除他们仨在闽港演绎真实版的“打虎”亲兄弟外,北京的五叔紱(穆孙)先参军,后作为志愿军亲历抗美援朝的炮火硝烟,再转业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作至离休。七叔繁(又名伯时)清华毕业,我国电气传动和电气自动化学科的著名学者、创始人和开拓者之一、博导。
也许并非巧合,太傅的侄孙也是这样,岱孙(總)伯伯,经济学的一代宗师,“在解放前夕,他挺身而出,和进步师生一道坚决抵制学校南迁的计划,坚持留在北京迎接清华的解放和新生”;绛叔(墨孙)建国初期在中共中央华东局统战部工作,后任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
最要紧的是
学会做人
“读罢孝经授儒行,老夫遗汝别无田”这两句是太傅写给儿辈的。太傅对孙辈的训示是“守正方不入歧途”,如今看来,孙辈也做到了;对曾孙这辈,他也有很深的期望。
我的父辈,都取单名且都是“糸”旁;当族里请示太傅公下一辈用什么偏旁取名时,他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学会做人,就用人字旁吧。所以我们这辈的名字,多带“单人”旁。我把太傅的“最要紧的是学会做人”理解为“示曾孙”:不论世道如何,务必谨从家教,学会做人,只要“人能守正道,而不自乱,则吉”。
说到各家取名也有趣,例如:四叔次子名“伟”,也的确很“伟”——他是英国皇家全科学院院士、英国皇家精神科学院院士、皇家内科学院院士;五叔俩儿子,则在叔叔婶婶的姓氏之间各添“伯”与“仲”字,这样既符合太傅训示又明了长幼关系,大堂弟在京任司局级领导,博士,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上海七叔的儿子取名“征”,是双人旁。七叔与我说,这是因为以前联系不便,为避与其他堂兄弟重名,干脆双人配正字——还是不忘“正”字。同辈分的太傅侄曾孙中,年纪最大是俱哥,大我25岁,原省科委副主任,已离休。绛叔俩儿子,传与任,一个在上海,主任医生;一个在澳洲。
我的童年是在福州度过的,很幸福。最深也最亲切的记忆中,是常与父亲抢书看,然而父亲并没有藏书,我们所看的,都是外借回来的书。父亲工作虽忙,却常督促我练习书法,也常起早带我澡堂“洗汤”泡温泉,以及登鼓山、走洪塘。这些,至今都是我爱做的事。说到书法,我在家族聚会时也有新发现,太傅公这一支的子子孙孙,拿起笔都能写一手过得去的字,也多爱书、爱看书,这大概算是家族的显性基因吧。
另一个巧合是,我们这一支没有从商的。而且父亲这辈与我这辈,有从教经历的还真不少。我们和太傅一样,靠“俸禄”过日子,也都不大看重物质。1970年我们家下放泰宁,原来住的房子,交还公家;配发的家具,自觉如数上缴。我们没有带走公家一样东西。我自1969年下乡离开福州,从顺昌“农民”、龙岩“兵团战士”,到永定、三明……直至1997年才把户口迁回福州,总算做回了福州人。在福州城,太傅公并没有传下房子给我们。父亲也是“别无田”。我读书无多,生活平淡,所幸有“单人旁”与父亲的教诲伴我自立。这些年,我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一切所有全靠双手。
春去秋来,我由少不更事至而立,再不惑、知天命,渐渐耳顺仍不断学做人。我尊崇先祖、重温家训是在学做人,我在父母、叔叔、姑姑的言传身教中学做人,如今,九十高龄的榆姑还常与我“煲”国际长途,我在与姑姑“碎喘”(福州话,闲聊)中学做人。祖父有四子五女,五位姑姑当年是祖父的“五朵金花”,她们开在上海、北京、美国、香港,还有马来西亚。榆姑是我们的“马来西亚姑姑”,我女儿长得很像她。
如今,我的外孙也上幼儿园啦。我把对陈家的思考化成六个字,在两年前他牙牙学语时教他熟记,那时他已朗朗上口——
读好书,做好人。
□回音
5月12日 21:57 读者高琛 来自霞浦
《慢读/传家》版开栏语中说:“人,有几个问题是逃不开的:你是谁?你来自何处?你到何处去?”闻此语我心有戚戚焉。织田信长在本能寺曾歌曰:“人生五十年,与天地相比,如梦亦似幻,任人生一度,岂有不灭者乎?”岁月易逝,而立之后我时常会想:“我从何处来?将来要怎样?”
我想我是幸运的,我有能够回去的祖先留给我的霞浦祖屋,我还知道从我往上追溯十四代的先人们的名、字、号、谥、生平往事。在我的女儿问我“我们从哪来,我们的祖先从哪来”时,我还可娓娓道来。翻开族谱,可以看到在源头和未来之间,我的位置,在出生之前,早已确立。“第十四世,讳光,字启,行(排行)视听言动”。封建时代女子不上族谱,现代社会计划生育,男女都一样。父亲只生两女,我是长女,即为长孙。我在族谱上的名字是“光琛”,这名字至今只用了两次,一次在族谱上,一次在祖墓的立碑人孙辈栏上。
另:5月11日A09版《我的三百年祖屋》中提到的中庭门也叫“中厅门”,其中提到只有迎接皇帝圣旨时才打开的是“二重门”,即从大门数起第二重门(大厅和天井前的门)。父亲阅报后,特意电话嘱我改之,“以免内行人笑话”。
5月15日 10:37 读者郭震 来自福州
大前年有位“海都报”的女记者来访,说要采访“大户人家”都准备怎样过年。这个简单的问题可把我问住了,因为在我脑中从来未有过“大户人家”的概念。六七岁时虽然与二三十户郭氏后代住在黄巷四号大宅里,但也是各过各的日子,记忆中儿时的饭桌上也就四五人。
退休后我由外地迁回福州,因我是黄巷郭柏荫的直系后代,有许多亲友包括学者向我打听祖先的事,甚至有在学研究生开出书单问我有否家藏祖先之未刊书稿。凡此种种,我一概是一问三不知,羞愧之情油然而生。后来,我花了不少时间,去认识自己的“大户人家”。
近年我曾受邀为一些新修族谱作序,看到一些家族,只要延续六七代记谱总能聚起千把号人头,而其中也必有出类拔萃的人物,而优秀人物又成为家族内之楷模,这正是修谱积极意义所在。从这个意义上说,只要有谱可依,每姓也都是“大户人家”。这就是我对“大户人家”的最新认识。
5月15日11:23 读者枕月之篁 来自莆田
多年前,读徐小斌的《太阳氏族》时,曾震撼于她笔下那棵充满了母系特征的家族之树。而如今,终于能心平气和地站在树荫下,慢慢相信,无论是父系还是母系,人类之树,扎根于天地之间,从血脉到文化,每一片叶子,每一根筋脉,无非都招摇虬结着那么两个字:传承。当我们追思起流淌在时间里的家族血脉与记忆,心,也许也会慢下那么一些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