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是中国文化一个最主要的柱石，我们几乎可以说，中国文化，全都从家族观念上筑起：先有家族观念，乃有人道观念；先有人道观念，乃有其他一切。——钱穆

N吕山川 口述

从前，我一直认为，我们是普通人家。我不明白父亲、我，还有侄女为什么生来爱画画，现在知道，原来，绘画基因在我们吕家，400年前就存在了。我想追溯重整我们的传家记忆。

扎花灯的爷爷，从山里来到晋江

我爷爷1889年出生，说起来还是清朝人。他叫吕集同，就是一普通晚清男青年，唯一与众不同的，就是身体力行提倡晚婚晚育，让自己宝贵的光棍期贯穿了晚清和民国。

爷爷是民间艺人，扎花灯为生。泉州花灯向来有名，他的生意不错。爷爷28岁那年，生意伙伴欠了他一大笔货款，无可偿还，身边又只有15岁刚长成的女儿……于是，奶奶嫁到了我家，那笔债不了了之，大伙儿皆大欢喜。

爷爷那一辈，是在晋江青阳王厝屿头村。早年那村里以洪姓为大，吕是外来姓，不免各种受气。一次，洪吕两姓打起来了，打架很用力，后果很严重，于是吕姓100多人连夜逃走，爷爷就走到了晋江边。卖的还是花灯，生意虽然不错，但江边比起山里，土匪要多得多。奶奶说的，有一次，爷爷被土匪用枪顶着脑袋，家中银钱被扫劫一光。

一场大水，让父亲从晋江到了泉州

父亲是爷爷最小的儿子，生于1941年。那时爷爷都50多岁了，父亲是老生子，格外受宠。

父亲自小爱画，以至于无心学业。家里送他上小学，一年级足足读了四次，才升上二年级。父亲的一年级，从民国读到新中国，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1956年9月间，台风来袭，晋江发大水，爷爷在江边的房子被冲走，于是，举家迁到了泉州。江边祖房的地基，父亲说至今还在。

父亲的学业是否就因为这次大水被中断？我不知道。我听说他十多岁的时候，在泉州某条街上开店，给人画“喜像”，一天可赚7元。

1961年，泉州纺织厂招工，20岁的父亲去应试。厂里见他能画，就让他当了设计员。那家纺织厂是国营单位，在上世纪70年代末，至少有十多年，纺织系统每年两次，组织各厂设计员到全国写生，父亲因此走过不少地方。

纺织厂是父亲的福地，他在厂里能名正言顺地画自己喜爱的画，一直到1986年调进泉州画院。

父亲叫吕超然。

在国内，戏剧人物画有吕超然的一席之地，范迪安给他的画展写过序，说他的画是“闽南风脉、浓郁华章”，这话说得确实，父亲生于闽南长居闽南，他的画没有师承，汲取的是闽南这片土地的风情华彩，自成一格。他也一向“超然”，低调，不爱多说话，不愿出风头。父亲是自己跟自己玩儿，玩的方式就是画画。我自己以画为生，现在越来越觉得父亲画得好，我心里是崇拜他的。

父亲生性沉静，我觉得我能坐得下来画的那点定性，就是像他。我的冲动胆大，像母亲。

苏北外公跟着十九路军来到泉州

父亲是在纺织厂里认识的母亲。母亲遗传了外公军人的烈性。

外公1917年生于苏北，家贫。11岁那年，被卖到上海一家面包店当学徒，没几年，又被面包店老板转卖给国民党部队，后来，辗转到了十九路军。1932年6月上旬，十九路军之六十一师的毛维寿部首批抵闽，到达泉州，分驻安海、同安、晋江、马巷、南安等地。外公该是那时随部入闽的。

不知道外公何时退伍，听说他在泉州当过警察，开过三轮车，做过电焊工。他一个外姓人，无依无靠，本来不容易成家，那时住在对门的泉州妇人，儿子在南洋客死了，就认了我外公做干儿子，还没过门的媳妇，也娶回来给他。外公是这样有了家。我听说，他对干娘，一辈子孝顺。

母亲是1945年、而我是1969年出生在泉州的。对我们孩子来说，父亲是慈父，而母亲是严母。祖母溺爱父亲，而她对我严教，我想，这是同样从小爱画的我，没有复读一年级的缘故。

父亲在泉州画着玩儿，而我想跟整个世界画着玩

现在想起来，我小时与父亲也是像的，所有的课本，但凡空白的地方，没一处不是画满了小人书中的画儿。有次期末数学考试，我写完卷子，时间还早，就在卷子上仔细画了个赵云头像，老师看了大怒，给我的卷面成绩打了个“100-20”。

我不像父亲的地方，也许是自母亲从外公遗传下来的“流浪基因”：考上福建师大美术系以后，我留了校成了家，本来也可以在福州过安稳的小康生活，像父亲似的“自己跟自己玩儿一辈子”，但我却总觉得福州太小，想着要“出去玩儿”。2005年，我去德国画了一年，不够；到2007年，就筹谋着要去北京。

那时起到现在，我在北京呆了7年。北漂京城其实很吃苦，必须“玩”出来。2010年，我的作品进了上海双年展，算是站住了脚。现在作品收藏价走到了80万。父亲说，我是他的骄傲。

我不敢骄傲。世界很大，光在北京玩儿还是不够的。走出京城得有可玩的资本，我还得狠狠地画。

73岁老父亲，让我寻找“祖公”吕图南

上个月，父亲突然打电话，叫我上网查一个叫“吕图南”的人，说，这是我们祖宗，也画画。

一查，不得了，原来吕图南是明朝人，号天池，生于1568年，卒于1640年，是明万历二十六年进士，在浙江、广西、南京、北京都当过官。1620年，他在南京当通政司右参议，官至南京户部侍郎。史料记录了他的事：“瑞图为魏之西湖生祠书丹事，魏原先欲吕图南书之而不得，才改使阁臣瑞图书写”。瑞图是张瑞图，明末书法家，泉州晋江人氏。吕图南是我们晋江南安朴里的，他的名字，在《中国全史》080卷“明代艺术史”被提到过。在明末万历朝，敢与魏忠贤对抗的风骨，自然是让我佩服的。

父亲说，爷爷只知道祖上是“天池公”，并不知道“天池公”就是吕图南。他小时候看到家里藏着的皇帝发给的诰书，还有吕图南的供像，逢初一十五，都要请出来上香供拜。后来因为“破四旧”，一把火烧掉了。

我在网上查到吕图南的一幅工笔青绿山水，画得真好。很早以前，这幅画拍价2万8。我想我的任务之一，是找到祖宗的画，并且把它拍回来，收藏在家中。

前两天，我接到弟弟的电话，向我报喜，说是我侄女考上中央美院附中了。侄女学画比别人迟，上手比别人快得多。我会找个时间告诉她，我们吕家的绘画基因，早400年就已经有了，到她这一代，依然强大。（老五 整理）

□百家姓·吕姓

吕，出自姜姓。始祖为伯益。吕姓发源地在今河南省南阳西一带。

唐光启元年（885年）元月，吕占跟从王绪入闽，居泉州晋江七郡曾埭吴坑（今晋江安海西安村），吕占为福建吕姓始祖，而南安朴乡（今为南安水头朴里）是闽省吕姓的发祥地。宋吕惠卿、明吕图南都是吕姓名人。

据2011年版的《闽台百家姓》，吕姓人口在中国大陆排第四十七位，约占全国汉族人口的0.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