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摘自《徐复观全集》
对中国文化,之前二十年,我全是厌弃的态度。
第一次拜会熊十力先生,我穿着军服到北碚金刚碑勉仁书院。请教他应该读什么书。老先生教我读王船山的《读通鉴论》;我说那早年已经读过了;他以不高兴的神气说,“你并没有读懂,应当再读。”
过了些时候,我再去见他,说《读通鉴论》已经读完了。老先生问:“有点什么心得?”于是我接二连三地说出我的许多不同意的地方。
老先生未听完,便怒声斥骂说:“你这个东西,怎么会读得进书!任何书的内容,都是有好的地方,也有坏的地方。你为什么不先看出它的好的地方,却专门去挑坏的;这样读书,就是读了百部千部,你会得到书的什么益处?读书是要先看出它的好处,再批评它的坏处,这才像吃东西一样,经过消化而摄取了营养。譬如《读通鉴论》,某一段该是多么有意义;又如某一段,理解是如何深刻;你记得吗?你懂得吗?你这样读书,真太没有出息!”
这一骂,骂得我这个陆军少将目瞪口呆。原来这位先生骂人骂得这样凶!原来他读书读得这样熟!原来读书是要先读出每一部的意义!这对于我,是起死回生的一骂。
以后同熊先生在一起,每谈到某一文化问题时,他老人家听了我的意见以后,总是带劝带骂地说,“你这东西,这种浮薄的看法,难道说我不曾想到?但是……这如何说得通呢?再进一层。又可以这样地想……但这也说不通。经过几个层次的分析后,所以才得出这样的结论。”
受到老先生不断的锤炼,才逐渐使我从个人的肤浅中挣扎出来,也不让自己被肤浅的风气淹没下去,慢慢感到精神上总要追求一个什么。这和漫无目标的读书,在效果上便完全是两样。 徐复观/文
注:熊十力,1885~1968,著名哲学家、思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