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黄心书（满族）

家族，是中国文化一个最主要的柱石，我们几乎可以说，中国文化，全都从家族观念上筑起：先有家族观念，乃有人道观念；先有人道观念，乃有其他一切。——钱穆

我们黄家，是世居闽地的旗人。

我家祖籍辽东，隶正黄旗下，祖上1644年从龙入关后驻防北京。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我曾祖父的曾祖父，即我的烈祖黄中极，字紫垣，由北京调入福州三江口水师旗营任佐领，署协领，历办厦门海关税务。他是我黄家入闽第一代祖。

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台湾天地会林爽文起事，打出“顺天”旗，建号“大顺”，意在脱离清廷而独立。初时，朝廷令我烈祖黄中极率部驻防闽江口五虎要隘以防堵。是年冬，台湾局势紧张，奉旨率旗营官兵赴台参加平乱。因军功奖赏一等功牌，诰授武翼都尉，诰封通奉大夫，妻杜氏诰封淑人，诰封太夫人。他的长子黄怀仁，即我的天祖，随同征台，因军功由骁骑校升任佐领，诰封武翼都尉。

到我曾祖父一代，黄家在福州三江口水师旗营已是望族。福州三江口水师旗营是在清雍正六年（1728年）奉旨设立的，现在是长乐市琴江满族村。

曾祖父黄恩深一生平淡，对他来说，最大的喜事，不过是在清光绪十年，在福州三江口水师旗营，由骁骑校升任右翼佐领（四品武官）。曾祖父最后以原品休致，曾祖母杨氏诰封恭人。曾祖母也是水师旗营望族，她的家族出过多任佐领。

曾祖父的两位胞兄，在水师旗营是品序最高的文武大员（均为三品）。长兄黄恩浩，字玉波，清嘉庆十八年（1813年）生，道光十五年中秀才，道光二十年（1840年）中举人；咸丰三年（1853年）会试大挑一等，引见奉旨以知县用，签掣江西省，历任江西建昌、铅山、宜黄、临川、南昌等县知县。“发逆之乱”(编者注：清廷所说的“发逆之乱”，其实就是1851年—1864年间的太平天国起义。当时太平军每攻占一地，发布的第一道公告往往就是“蓄发令”。明令恢复古代男子束发不留辫的习俗。所以称为“发逆”)中，以保守抚州城，功擢知府并赏戴花翎，三品衔署抚州知府授袁州知府，充同治庚午科（1870年）监试官。曾伯祖后来密保循吏，奉旨以道员交军机处存记，诰授通议大夫。他于光绪五年（1879年）因母老告终养归，妻沈氏诰封淑人——曾伯祖这一支，与福州沈葆桢家族数代姻亲。故居黄知府邸现尚存琴江村。

曾祖次兄黄恩禄，字彝卿，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生。甲申（1884年）中法马江海战时，为水师旗营最高指挥官。战前，他任水师旗营协领衔（三品）佐领，历办厦门、台湾海关税务；自小学习水务、骑射、清语，深得将军与总督赏识。同治年间，台湾闹粮荒，将军保奏他承办津米赈灾出力，奉旨赏戴蓝翎。

光绪十年（1884年）甲申马江之役，福州将军穆图善调他任福州驻防捷字营统带，随同驻守长门。穆图善将军军功出身，知黄恩禄有将略，一切运筹帷幄其是听。当时清廷下令不准先行开炮，否则“虽胜亦斩”，他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说动穆帅，着令部下“有见敌舰，尽力攻击”，指挥旗兵奋勇抗击法寇。战后，因军功赏戴花翎。黄恩禄善于用兵，且爱兵如子，能与士卒同甘苦，将士赠其“裘带风和”匾，以示官兵关系融洽，现该匾还在琴江。他的妻子李氏诰封淑人。

据我所知，从乾隆二十八年黄中极入营到清廷灭亡，我们黄家一百多年间出过一位进士，十多位举人，数十位秀才。任三、四品文武官员有十位，知府五人，同知、知州有六人，知县近十人，赏戴花翎、蓝翎及诰封的多人。

我父亲生于1911年。尚在襁褓中，大清帝国谢幕了。龙旗降落之后，旗人顿时失去生计——因清廷规定：驻防八旗子弟不得经商务农；没有功名的，只能当兵吃粮。

虽然没有了生活来源，好在我祖父曾是国子监太学生，祖母杨氏是旗营佐领杨新铭的女儿，家中尚有些老本可度日，因此，我父亲童年生活没有受到大的影响。13岁那年，父亲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打击——1924年，祖父病逝。

给祖父治病及办丧事，掏空了家中的老底。在一贫如洗中，父亲的童年结束了，他只能随兄长外出谋生，解决自己衣食，也时时寄钱回家赡养祖母。

像父亲一样离开驻防地琴江的黄家人是很多的，他们外出谋生或求学，散居各地，在各地任公教的不少，其中也不乏任教授、博导、专家等高级知识分子。据我所知，黄家就有两位族人享受国务院津贴，出过三位省部级劳模，还有各地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等。

父亲后来从事财务工作，晚年从福建医学院附属医院退休，活至耄耋。他一生坎坷，经历丰富，可惜他在世时，我从未曾细询，只能粗粗补写数语，这，算是遗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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