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新京报
核心提示 “急诊科女超人”于莺,因为善于消解生活里严肃的事物,制造快乐,在微博走红,粉丝数已有277万。
这位40岁的女医生,女博士,曾在北京协和医院当急诊科主治医师,工作了12年。这家医院在国内是顶级的,在世界也享有盛誉。去年这时,于莺却义无反顾地离职了。
于莺发言犀利,成为获得广泛关注的医生代表,也被网友视作“医疗体制改革的代表”。然而,辞职这一年来,她试图开一家真正能服务病人,以病人为中心的全科诊所,最终还是没能开成。
吐槽:
办个正规诊所咋那么难?
7月,于莺终于和投资者胡澜在北京开办了一家民营医院。
新工作第一天,穿着T恤、牛仔裤的于莺晃荡在办公室,新同事好奇地问:“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于莺瞥了瞥身旁一群人标准的职业装,吐了吐舌头。
T恤衫、牛仔裤,这是于莺在协和医院的“标配”。那时她因敢说敢做而闻名,她的微博说明是:为所欲为,天马行空,无组织,无纪律。
她离开协和的理由是:不和科研考核大夫的评判体系玩了;航母式的医联体,最终会让专注于临床的大夫变成炮灰。她要自由发挥自己的优势,这被该民营医院的CEO胡澜看中。
胡澜第二次找到于莺是在3月底。两会时,于莺因开办诊所受挫,在微博上吐槽:“哪个人大代表帮我反映一下,接受正规8年医学教育的博士生,在大型三甲医院工作12年的大夫,想通过正规途径办个正规的诊所怎么那么难?”
于莺最终选择了与这家民营医院合作开办诊所:“我现在单打独斗肯定不行,最好就是优势、资源整合,把这个事尽快推动。背后有整个集团支持,我觉得这事才能成。”
也有人尖锐地问:“民营医院跟你合作难道不是看中你大V的旗号吗?”于莺笑了:“重要的是,影响力和工作能力如何转变,如何跟平台很好地合作。”
思考:
什么样的医疗能帮到人?
此前于莺的目标一直精准:独立开办一个全科诊所。她曾在脑子里无数遍勾画诊所的样子:在小区门口,开一个二百平方米的,找一个医生、一个护士,就为附近地区的老百姓服务。
“成本也不是特别高,有没有医保没关系,有钱没钱没关系。”于莺戏谑道。
这个目标其实是延续了她一贯想表达的理念:什么样的医疗能真正帮到人。
“来急诊科的病人,几乎都到了要被抢救的时刻,那先前他们需要被关注的时候,医生在哪里,在做什么?作为医生,这会留给自己一个很深的遗憾。”
她和很多人复述一个故事:协和医院对面小区楼里有个瘫痪老太太,她儿子来急诊科请大夫,希望有人一个月去家里换一次尿管、胃管,每次给500元。结果没一位大夫愿去。
“医院的医生没有义务外出为患者服务;其次,每个人都是定岗,每次出去40分钟,如果我脱岗,被领导查起来是要处分的。”于莺解释道,“有些制度已经僵化了。”
无奈,老太太的儿子每次只能打120接送到医院,一次费用超出500块钱。
博士毕业后,于莺花了6年升到主治医生,急诊科每天要接待400多位病人,平均每位医生每天要看40位病人。“一个夜班,从下午4点半到第二天早上8点,我下了班走路都是飘的。”
“你干急诊,插管插得再熟,最后不过是个高级技工。”副院长马遂的话毫不留情。他建议于莺去做全科大夫,“包括早期时预防、治疗,这个部分在中国是缺失的,也是将来的方向。”
考察:
还有上门治病这种方式?
这场谈话让于莺不置可否,她的脑子里当时没有全科的概念。
辞职后,她选择先去看看台湾的全科模式,再回来办自己的私人诊所。之所以去台湾,是因为台湾私立医院在医疗界占比达90%以上,台湾医疗改革的经验也被认可。
一个岛屿的全科医疗是如何做好的?“我去台湾不是学治病,是学习整套流程和机制。”
去当地医院报到的第一天,医院的一位主任明确地说,哪里可以拍照,哪里必须把人脸打上马赛克,这让于莺感受到台湾对待患者隐私的尊重。
上世纪70年代,台湾地区公立医院遍布,同样是看病难看病贵、医患关系紧张。台湾之后鼓励民营资本进入。1976年,台塑大王王永庆创办长庚医院,最终成为最赚钱也最令病患满意的医院。
在台湾的3个月,于莺辗转多家医院,也曾跟随前往山上的阿美族看望肾衰的阿伯。让她惊奇的是,医生自己开车到山上接阿伯,到市区的医院做透析,再送回去,每周三次。
上门去给人治病,这是医疗吗?但这就是台湾健保模式里的服务。
当地私人诊所医生的收入也非常可观。她去南投参观的私人诊所,医生每周工作54小时,月收入能有人民币14万至16万元,比在城里工作的医生还高。
失败:
开私人诊所的希望幻灭
台湾之行归来,于莺更加坚定开办私人诊所的想法,最后则加入这家民营医院。
5月中旬,去诊所的选址前,她发微博:“想象未来的诊所会是什么样子?咖啡馆风格?美式乡村风格?地中海风格?别瞎想了,光线照明,空气流通,动线路径,流程合理才是重点。”
但开私人诊所,绝没有那么简单。两个月前,于莺向辖区卫生局递交材料,被直接拒绝。理由很简单,说这一大片都没有规划开办私人诊所。
她回过神,从卫生局的官网上找材料,才发现要开私人诊所得看部门的规划。
再次是审批难。一家诊所,如果开在居民楼的底层,那得楼上所有住户和旁边的住户同意。控制审批是因为私人诊所很难管理,很多小诊所根本没执照。
于莺跳出公立医院时,一度被网友称作“开创中国医疗改革的新局面”。实际状况是,没“改革”呢,于莺自己的事儿好像也要“歇菜”了。
那次吐槽后,于莺休了一个月,每天找各个圈子的朋友聊。“他们都觉得私人诊所很好,但阻力很大。有人泼过冷水,干吗花费力气在这上,先找工作”。
有人劝于莺去“活动活动”,被她拒绝:“我特别不擅长跟领导打交道。”她要开自己的全科诊所的希望,就此幻灭。
寻找:
有医术还有情怀的医生
于莺的想法改变,也来自于和网友们的互动。2011年10月开始,于莺在微博上描述医院趣事、生活囧事,语言鲜活幽默,颠覆传统医生严肃、刻板的形象,获得广泛关注,她还被冠上“愿为中国医疗体制改革发声”的名号。
但是,这一年来,从考察到开自己的诊所,女超人感慨:“在当下,一切比想象中要难得多。”尽管从中央到地方都已出台政策,鼓励医生开办私人诊所,但现实状况复杂得多。
几天前,于莺接到一个电话,来自和她经历相似的一位医生,在她的感染下也离开公立医院,开私人诊所。她曾嘱咐这位医生:“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于莺还头疼,新诊所需要不少人,现在还面临着招人的难题。
她优选这些年从公立医院跳槽的医生,但这个比例还是很小。于莺希望寻找技术精湛,又有医生情怀,还能真正为病人服务的医生作为伙伴。
“有想法的人多,原地不动的人更多。”于莺说,很多人充满抱怨,但也不愿意踏出一步。
另一位跳出的妇产科医生王虹,曾在公立医院工作长达20年。她坦言:跳出体制需要经过很长时间的挣扎。公立医生看起来体面而有尊严,更是一个光环。
“我是在和自己较劲。很多人在这个过程中遍体鳞伤。就是面前有很小一道门,到处都是刺,我胖,还非要挤过去,衣服破了,那就脱了还要往里挤。”于莺这么回顾离开公立医院一年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