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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XZA29版:民生/95060小鱼帮·慢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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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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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街旧事

N高亮(福州·丞相坊)

程伯夫妻是50年前搬到福州来的。房管局把他们安顿在西门街一条小巷的公房,夫妻俩五十好几,都在西门理发社上班,当时的理发社,是集体性质的合作社,职工可以分配公房。老夫妻带着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搬进了二号院。小青年是抱养的,名叫康。

男理发师程伯,瘦高个,长条脸,举止间颇有老派文人的潇洒。他是理发社里唯一会烫发的师傅,手艺挺好。那个年代,理发社只剪发,不烫发。爱美的女人就在中午到巷子里来,满头扎起小竹棍、牛皮筋,抹上药水,拿塑料罩包扎起来,然后挨个坐在墙沿晒太阳、打毛衣。远远望去,像一排雨后墙角长出的大蘑菇。

女理发师十八婶,头发花白了。清瘦,极爱干净,家中一天打扫十几回。来做头的女顾客一走,立即扫把上阵,把头发丝、瓜子壳一应杂物一齐消灭干净。夏天,常见十八婶从后天井打井水上来,冲洗厅堂。别人家的石条过道上难免都有绿苔痕,独二号院石板上清清爽爽。巷子里的懒婆娘们见了,背后嘀咕:“这女人太爱干净,都干净绝了。”

程伯夫妇工资加私活,收入颇丰,家中吃的穿的都比小巷邻居们好。夫妇为人和善,对养子尤其好。家中买了一只鸡,煤炉上炖着,香气四溢。康说:“妈,我看看熟了没有。”就锅提起一只翅膀大嚼。如此四五回,十八婶便笑说:“康儿,你不如整锅生吃了罢。”

康天生活泼,大大咧咧。大年初一早上,十八婶叫康在天井里放鞭炮,那串鞭炮炸了一半,断了引信,熄火了。康大叫:“完了,完了,断了,断了!”把程伯气得跳脚,说:“这个傻仔!”

没过几年,康恋爱了,谈了个梅峰军区干部家庭的女孩,叫琴,漂亮大方。两人双双回家,程伯夫妇乐得合不拢嘴。女孩在九三医院(即今军区总院)当护士,离西门很近,几天就来做一回头发。她本来白皙高挑,一头时髦的大波浪,更成了程伯手艺的活广告。

程家没有开心太久,听说是女方家中不同意二人来往,康便失魂落魄,几天几天不回家,也不知去了哪儿。某日,西湖管理处的人来家里,叫程伯去西湖边认尸,却是康和已有身孕的琴,双双投湖自尽了。

十八婶花白的头发变成了银白,背也驼了一些。程伯已退休,在家中一天只给先到的三五个顾客做头,再来的就推,说今天有事,不接待了。“赚那么多钱干吗呢?够抽烟就好了。”程伯说。坐在厅口抽水烟的十八婶,不说话。

1978年恢复了高考。不久,程伯家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说是老三届的学生,来福州复习,准备过一年参加高考。姑娘叫“萍”,是程伯闽侯甘蔗老家的远房亲戚。萍乖巧懂事,沉默寡言,长相却出众,清秀的瓜子脸架着一副眼镜,无论什么衣服裙子都穿得好看。“能上挂历了。”巷子里的男人说。

萍在程家,附近的男青年便都来程家理发。有的一个月理三回,只为多看几眼萍姑娘。程伯夫妇也很引以为荣,不觉间就把萍当亲闺女疼了。一年后,萍参加高考,却过分紧张,病了,没考上。萍大哭一场,说是认命了,要回家种地。程伯夫妇认真挽留:“没关系,我们再养你一年,来年一定能考上。”

萍当场跪下,流着眼泪叫了“爹、妈”。于是,老夫妇俩有了一个漂亮养女。

这一年,萍埋头读书,连家务活也没再帮着干了。程伯对来看萍的男青年说:“我女儿要上大学,当大学生,你们都走远点,别捣乱。”

夏天高考、放榜,秋天,萍去了福州大学。程伯夫妇给巷子里的邻居都分了喜糖。

然而,小巷里的人,从此再没有见过考上大学的萍。过了三年,十八婶听人说萍“品学兼优”,留校任教了。又过一两年,说是嫁了个离婚的副校长,自己也当上个系领导了。巷里人摇摇头说:“这女仔,真真厉害。”

程伯和十八婶再也没有提起过萍。夏天晚上去西湖乘凉时对街坊说:“我们两个去看看康儿和琴儿。唉,钱赚那么多干吗呢?够抽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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