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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文化一号 朱熹(上)

朱熹(1130—1200年)60岁自画像
朱熹手迹

N海都记者 郭大路

在闽文化中,南宋朱熹是理所当然的第一号人物。

公元1315年(即元仁宗延祐二年),元朝开科取士,按诏实行新考试制度,即以朱熹集注的《四书》为所有参试者的标准用书。

这一制度被明清两朝沿袭,在中国,近600年间,“天下之学,皆朱子之书”。

这只是朱子学中的极小部分。如钱穆先生所说,“在中国历史上,前古有孔子,近古有朱子,此两人皆在中国学术思想史及中国文化史上,发出莫大声光,留下莫大影响。瞻观全史,恐无第三人可与伦比。”

对于“闽文化一号”朱熹,福建人,你真的了解吗?

英国

英国科技史家李约瑟说:“朱熹是一位深入观察各种自然现象的自然学家。”英国哲学家罗素说:“朱熹曾建立起一个比欧洲任何思想都较接近于有机哲学的哲学体系……”

美国

1967年以后,朱熹的《近思录》、《四书集注》、《朱文公文集》和《朱子语类》在美渐有英译本。哈佛大学、芝加哥大学、夏威夷大学等都设有攻读朱子学博士课程。

法国

1687年,《西文四书直解》(Confucius Sinarum philosophus)一书在巴黎出版。

意大利

1593年,意大利人罗明坚在欧洲出版了《大学》的片断翻译,这是四书首次被译成欧洲语言。

1662年,在江西的建昌出现了拉丁文的《大学》全部及《论语》的部分译本,冠以Sapientia Sinica的书名,意为“中国的智慧”。

新加坡

新加坡开埠(1819年)以后,侨居华人自办学堂,以朱熹《四书集注》作为教材,传授朱子学。1982年以后,新加坡政府成立东亚哲学研究所,对朱子学进行深入研究。

比利时

1711年,比利时人卫方济完成四书的全译,该书在布拉格出版。卫氏译本包括朱熹的《小学》。

德国

1837年,德国学者K.F.Neumann在著名的《历史神学杂志》上发表长达88页的对朱熹理气思想的德文译介成果。他认为:“朱熹乃是中国的亚里士多德,他的著述是他的时代与他的民族之信念与知识的集大成者。”

朱熹理学自13世纪先后传入朝鲜、日本和越南,先后成为这些国家的官方哲学。他的思想在15世纪影响朝鲜,16世纪影响日本,17世纪引起欧洲的注意。朱熹在世界上的影响将越来越大。欢迎研究者跟帖、补充,添加标示。

高丽

十三世纪末至十四世纪初,朱子学传入高丽。十六世纪朝鲜朱子学集大成者李滉,因创立退溪学派,被公认为儒学泰斗。当今1000元韩元钞票上,印的就是他的头像。

日本

镰仓幕府(1192—1333年)初期,朱子学传入日本。日本学者林罗山推动朱子学,成为德川时代“官学”。山崎闇斋视朱熹《白鹿洞书院揭示》中的“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为明伦之要,使之成为日本中世以来武士献身的道德。

越南

陈朝时期(1225—1400年),朱子学传入越南,儒学逐渐取得主导地位;19世纪开始,越南科举考试,朱熹的《四书集注》等成了指定用书。

壹 生于尤溪

1130年秋天,33岁的青年干部、前政和县尉朱松,在福建尤溪给徽州婺源老家的岳父写了一封平安信:

松奉娘子幸安。小五娘九月十五日免娠。生男子,幸皆安乐……

他在信中告诉岳父,从去年十二月起,他一直在逃难的路上。先是因为贼寇,一家人从建州走到政和,后来又因为叛兵之乱,坐船去南平,来到尤溪——虽然不免流离失所的感慨,但相比外面兵灾连天的世界,这些,都不过是大混乱中的小挫折。至少,家人都平安;而寓所中的衣物书籍,也没有什么损失。回想数年前,他典当了百余亩祖田和整幢老屋,带着父母妻子兄弟举家迁到福建,虽属无奈之举,但他选择的,已算是中国最安乐的一片土地了。

他甚至比当时的宋朝皇帝更为幸运。北宋老皇帝徽宗与钦宗早三年被掳到金国,受尽屈辱;南宋新皇帝高宗在去年三月,一度被苗傅和刘正彦逼迫让位。平定内乱才数月,金兵大举南侵,连破抚州、健康、临安、越州,高宗不得不逃到海上。这位逃难的皇帝在失去父亲和兄长之后,又丢失了三名幼小的女儿。同时逃难的李清照也在那时得到了丈夫赵明诚的死讯。而就在朱松写信的这个九月,张浚的军队在陕西富平与金人交手,吃了前所未有的大败战,幸亏名将刘子羽屯兵守住了后方。前往议和的秦桧,则从金人营账中狼狈逃归临安。

此时,朱松的妻子祝五娘怀抱着初生的第三个儿子,一家人借住在尤溪朋友郑德与父亲郑安道的家中,总算得到了暂时的平静。

贰 朱家为什么选择福建

那些年,像朱松一样选择入闽的士人不在少数。在北宋末年,福建本有100多万户人口,而在南宋初年,福建人口突然多了30多万户——都是从中原举族南迁的中原士子。战乱的北方民不聊生,南方福建却不断崛起新的城市。彼时八闽大地的农业虽然不算发达,手工业却闻名于世,泉州、福州的陶窑,正在为海外诸国制造定货,福建水运发达,海港近往长江流域与北方口岸,远与东亚、南亚、西亚诸国相通。江西、浙江的瓷器与丝绸,都通过福建港口行销世界。那时的福州、泉州和朱松这时所在的建州(在今建瓯、寿宁等一带),都刚刚跻身为中国的二线城市。建州一年可以生产20万贯铜钱,而朝廷每年在闽北可以购取27万两白银。而建阳,则是纸张的生产和出版中心。这样的福建,在南宋时期吸引了大批优秀的人才。

在写完平安信之后的十年中,朱松做过泉州石井的税监,又被朝廷征召入都,但宦途并不得意。1140年,他因为与主战派联名上奏反对向金称臣纳贡,被秦桧放逐。至于家庭,他经历了母亲病故与两个儿子夭折的痛苦。朱松给仅存的幼子取名“熹”,这个字,兼有光明与炽热的含意。对他来说,儿子是照亮人生的太阳。他把生命最后几年的精力都放在教育儿子上面——儿子四岁那年就让他刮目相看,有一天,他对小小的儿子说:“看,那是天。”四岁的儿子竟然追问:“天的上面,是什么?”

这么早就表现出超卓的思维能力,朱松对儿子简直是激赏——第二年,朱松就把儿子送入书塾。只要在家,朱松就亲自课子读书,如果政事不那么繁忙,朱松就把儿子带到都城临安,尽量接触学者名家。朱熹因此8岁读《孝经》,9岁得到机会,在著名学者程颐的大弟子尹焞(tūn)处抄写《论语解》,12岁读完《四书》,13岁攻读《五经》。

1143年,朱松在47岁上去世,他最舍不下的,是14岁的儿子。临死前,他把儿子托付给了崇安的朋友圈。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仍然满心望子成龙,而他并没有想到,儿子的成就远远超出了他生前的预期,照亮了整个人类的文明。800年后,著名史学家钱穆先生如此评价他的儿子:

在中国历史上,前古有孔子,近古有朱子,此两人皆在中国学术思想史及中国文化史上,发出莫大声光,留下莫大影响。瞻观全史,恐无第三人可与伦比。

朱熹当然也没有想到,他创立的闽学,将使福建在世界文明史中获得巨大殊荣。1999年,武夷山自然和文化成功申请“双世遗”,“文化申遗”得以成功,就是因为朱熹。

叁 在武夷山成人成家

朱松留给儿子的最大遗产,是他的朋友圈。最重要的朋友,是上文提到过的抗金名将刘子羽。1143年,刘子羽已经结束了戎马生涯,归隐崇安(今武夷山市)五夫,将14岁的朱熹连同母妹一同搬到自己附近,给母子三人修建了一座五开间的楼房——这就是后来的“紫阳楼”。这一年朱熹生日,刘子羽在自己的家祠中摆宴庆祝,当众宣布收朱熹为义子。而他的弟弟刘子翚(huī),则成为朱熹的“五夫三先生”之一,朱熹一生所用的表字“元晦”,即由刘子翚所取,刘子翚告诉朱熹,“木晦于根,春容晔敷;人晦于身,神明内腴”。

“五夫三先生”属于当时有点名气的学术小团体,叫“刘胡学派”,所传的是程颐程颢至杨时一派的儒学。“三先生”另外两位是刘勉之与胡宪,学问都不错。朱松的身后事,由刘勉之主持处理。刘勉之的岳丈是个富翁,没有儿子,想把遗产留给女儿女婿,刘勉之反对说,还是留给刘氏家族吧,族人能够按时祭祀就好。刘勉之把朱熹当自己子侄来教育,后来又作主,将爱女刘清四嫁给了年满18岁的朱熹。

但我们能看到少年朱熹在五夫的生活,接连经受了数次打击:1146年刘子羽病故,1147年刘子翚逝世,1149年再失恩师兼岳父刘勉之。朱熹在成年后回忆说,“某年十四五岁时,便觉得(读书)这物事是好底物事,心便爱了,某不敢自昧,实以铢累寸积而得之。”读书的力量,能够使他“神明内腴”,帮助他对抗死亡带来的悲伤。

三先生教学的初步成果,首先体现在科举考试上。1147年,朱熹参加了建州府的州考,文章得到主考官蔡兹的赏识。蔡兹表扬这位青年“三篇策皆欲为朝廷措置大事,他日必非常人”。1148年,新婚三月的朱熹赴临安参加了礼部考试,成绩勉强过关,不过是五甲第90名,赐同进士出身。要得到国家分配的管理位置,还要再参加铨试。

五夫三先生中寿命最长的胡宪,此时将湖湘派的胡宏和张栻介绍给初出道的朱熹,让他踏进自己的学术人脉圈子——张栻的父亲,正是上文中所说的名将张浚。张栻与朱熹年龄相当,后来成为湖湘学派集大成者,与朱熹、吕祖谦合称“东南三贤”。这是朱熹最早的朋友圈与学术圈。

肆 朱熹承继的精神世界

当然,人们或有疑问:朱松如此得力的朋友圈,是偶然的运气吗?回答是,不。这是宋代士人的常态。

《宋史》卷三《太祖本纪·赞》如此评价:三代而降,考论声明文物之治,道德仁义之风,宋于汉、唐无让焉。

《宋史》的主编,是蒙古人脱脱、元朝的丞相。他收入《宋史》总裁官欧阳玄这句赞美,正代表了元代儒家对于宋代的共同评价。有宋一代,读书人得到赵宋王朝的尊重和爱护,是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

宋太祖赵匡胤当政之初,便在太庙寝殿立下誓碑,其中一句誓言是“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士人”。“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即便在1127年,宋徽宗被掳金营备受侮辱虐待时,还在偷偷托送回南方的御衣原书上,交代高宗“艺祖有誓约藏之太庙,不杀大臣及言事者,违者不详”。

宋代的大臣,多来自科举出身的士大夫。北宋初年,科举考试增加了誊写试卷和封订姓名的做法,从阅卷流程上保证了考试公平。而从宋太祖、太宗起,皇帝在国考的殿试时,就常常亲临试场,甚至亲自阅卷,考试时,要“焚香礼进士”“设位供账”;对于状元,“令金吾司给七人导从”,仪式庄严华贵。这样的待遇,几乎是专为“天下寒士”而设置的,985年的春试,宰相李昉儿子、参知政事吕蒙正之堂弟、盐铁使王明的儿子、度支使许仲宣的儿子,考试成绩都不错,但宋太宗却说,你们这些孩子,已经出身权势家族,不应该“与孤寒竞进”,全部取消进士资格。在南宋,1166年国考揭榜,“进士第一”的赵汝愚,因为出身皇族,录用时被降等,没当成状元。

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中,普通家庭出身的士大夫,对于国家的认同和对自身品格的要求,也是空前绝后的,如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所以得到共鸣,正因为是士大夫群体的肺腑之言。据《文献通考》的数据,这一群体的人数,从宋太宗即位的976年便开始激增,仅仅到真宗的天禧三年(1019年),44年间增加了9323人。而我们上述提到的朱熹父子及他们的朋友圈,大多都是科举出身。相比唐代进士的“放浪不羁”和品性“浮薄”(陈寅恪语),宋代的进士更有承当天下的责任感。至于尽心照顾和教养如朱熹这样的失怙少年,不过是一件“及人之幼”的平常事。

这样的风范,也正是踏上社会的青年朱熹所向往和愿意仿效的。他谈到范仲淹时说,“且如一个范文正公,自做秀才起便以天下为己任,无一事不理会过。”

伍 初入社会的愤青

1151年3月,朱熹入都参加铨试,正式成为国家公务员。级别是最低的左“迪功郎”,担任泉州同安主簿。当时能够派出主簿到同安,说明这个小县城已经有了千户以上的人口。而朱熹真正到任,是在1153年。

24岁的朱熹干的第一份工作,是为国家催收赋税。在北宋,因为蔡襄等名臣的整饬,福建的田赋只须上缴4%,相比北方的10%,算是很低了。但到了南宋,因为国家对金国用兵,一直在打仗,常年所纳的赋税,达到了北宋时期的三倍。刚从象牙塔走出来的朱熹,就遇到了切实的社会民生问题。

在朱熹到任之前,南宋的税收已经在全国范围推行“经界法”。简单说来,就是重新丈量土地,来确定各家各户的交税额度。朱熹到任同安之前5年(1149年),“经界法”已经由梁克家在福州实行,查出了原有登记数量两倍的垦田。朱熹到同安时,发现“本州不曾经界”,结果造成“有田者未必有税,有税者未必有田”(李椿语)的税收瓶颈。这件事情极其难办,因为吞并了土地的财主都很有办法,找登记的乡吏做个手脚,很容易隐藏自家田亩的数目,达到少交税和不交税的目的,于是“富者日益兼并,贫者日以困弱”。除此之外,还要征收“经总制钱”,经制钱是因为北宋平定方腊起义征收的税,结果到南宋还在征收,总制钱是向民间收取卖酒钱、印契钱、头子钱等以充实国库经费的附加税,但这个名目的税收,在南宋,是支撑国库的最重要收入。朱熹写信给财政部(户部侍郎)的钟世民,说经总制钱是“民所不当输,官所不当得”,应当废除——这是困扰整个南宋的经济问题,光是要求废除,就能妥善解决问题吗?

好了,你已经可以想到,朱熹属于职场上比较冲动的愤怒青年,他的看法虽然正确,但这封信,必然被上司置之不理。话说回来,钟世民还是个口碑相当不错的官员,就在朱熹上书希望废除经总制钱的前一年,钟世民人在四川,为四川老百姓减除了百万以上的杂税。但唯独这个经总制钱,虽然名目不正,但一动就影响到国家财政大局,他也只能不吭声。

青年朱熹能够在任上做什么呢?作为官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整顿吏治,用每天“点对佥押”的方式,基本杜绝了下属职员勾结当地土豪作弊瞒税的渠道,完成了本职的追税任务;在同安应城山,他借着“补龙脉”的策划,弄到财政款项,给当地老百姓建造了一道大堤。作为读书人,他整顿县学、招收生徒、建立图书馆,甚至在百忙中抽空,在县学把《论语》二十篇全部讲述了一遍,从同安至泉州,从13岁到50岁的读书人,成了朱熹宣扬二程学说的第一批拥趸。

朱熹在同安呆了4年。同安的老城门上,有朱熹题写的“同民安”,至今还在。

陆 去佛老而读圣贤

1153年朱熹上任前经过南平去拜见父亲朋友李侗时,还是一个时髦的佛学爱好者,大概也小吹了下自己如何用禅学理论来应科举考试,结果轻松过关的趣事——这不奇怪,从北宋太祖赵匡胤开始,宋朝皇帝们都喜欢佛学,大臣之间谈佛说禅十分常见。朱熹父亲的朋友圈,也都好这口。

但人人都觉得有趣的事情,蓦然被李侗毫不客气当头批评禅学是“悬空理会”的不靠谱玩意儿,朱熹“心疑而不服”。李侗说,你啊,学问是只在“日用间著实做工夫处”才能领会!

李侗给朱熹开出的书单,都是儒家“圣贤书”。禅佛玩的是出世,而儒家做的是入世功夫。四年的基层工作,让朱熹发现,佛老的灵性趣味,在现实面前,其实毫无用处。反而是儒学,能够帮助他透视南宋社会的腐败,解决各种工作难题,李侗让他读的“圣贤学问”,李侗所倡导的“践履”,其实就是“让学问到社会实践中去”,这时恰好与朱熹在同安工作的现实思考对接上,做到“知行合一”。如此,朱熹“一日复一日,觉得圣贤言语渐渐有味,却回头看释氏之说,渐渐破绽罅漏百出”。

在卸任之后的1157年春天,朱熹回到武夷山下紫阳楼,编写了《牧斋净稿》,是怀念佛门老师道谦的文集,也是他对佛老时期的告别之作。

这部书完成之后,朱熹步行百里,正式拜李侗为师,我们可以把它看做是朱熹儒学专业的“研究生”时期,李侗不擅长口头说教,两人就约定了用书信方式来授课,所谓授课,其实多数是李侗为朱熹答疑解惑。

这段时期,帮助他了解“圣贤学说”的,还有北宋时上蔡谢良佐的《上蔡语录》和《论语解》。谢良佐是程颢、程颐嫡传弟子,与游酢、吕大临、杨时号为“程门四先生”。

二十年后,朱熹说到自己当年读谢良佐著作方法时说:看第一遍,是用红笔画出谢良佐与自己观点互相印证之处;第二遍笔记,用的是粉笔,第三遍,用的是墨笔。研读几次之后,发现最后的看法与最初的全然不同了。

痛下苦功之后,朱熹真正接触到周敦颐与程颐、程颢的哲学观,并且提出了“理一分殊”。

所谓的“理”,指的应该就是宇宙本来的秩序,“未有天地之先,毕竟只有理在那里”——一个世纪以后,欧洲的意大利半岛才有相似的说法,托马斯·阿奎那用亚里士多德的演绎逻辑论证上帝的存在,认为上帝的存在是“最高的第一真理”,是一切现存事物的“总形式”和“终极目的”;

但阿奎那的说法,还披着神学的外衣,直到17世纪,斯宾诺莎学派才提出了接近的“自然神”论,而由黑格尔完成“理性的神学”。应该说,朱熹的哲学观,走在欧洲人之前500年。

至于“分殊”,说的是宇宙永恒的规律,在不同的具体事物中,有不同的表现,应当根据实际情况,分别对待。

朱熹在30岁第一次编校的《谢上蔡语录后序》和《论语集解》,大概相当于他的“研究生毕业论文”。但在后半生,他从来没有停止对自己的所学、对各类经典重新判断,“穷了这一个理,又穷那一个理”,不断格物穷理、追索事物本真的精神,在儒家学者中,极为罕见。

柒 权力世界碰壁

李侗自己不爱做官,但他接下来的安排,却是让朱熹到权力世界去闯一闯,看看有没有可能在更高层面上,实践理学的社会功能。说白了,就是想办法影响掌握最高权力的皇帝,来进行自上而下的改革。1162年6月,宋高宗禅位,由新皇帝宋孝宗继位。这当然是寻求与权力合作的最佳时机。

与皇权合作来实现社会理想,在北宋,已经有过很成功的“君臣遇合”的例子,这就是王安石与宋神宗。

我们上文说过“士以天下为己任”,其实是“精英群体治国”的社会理想模式。这并非像后世所误解的“忠君”,一切听从皇帝指令,而是与皇帝一起,使用自己的主张,来与皇帝“同治天下”。

从程颐、程颢开始,就认为中国应该实行“虚君”的做法:皇帝虽然掌握最高权力,但只应该作为国家象征和道德表率,不插手实际事务。国家事务全部交给宰相,组织人马进行管理。宰相则接受“台谏”的监督。这一套做法,在北宋仁宗在位的42年中,做得最为出色,到神宗即位,王安石能以变法大展怀抱,正是君臣“同治天下”的绝佳范本。无论在北宋还是南宋,希望能得到“王安石机遇”的理学家不在少数,他们都希望自己的治国理论能够得到皇帝的接受认可,从而推行天下。

1161年李侗精心设计让朱熹“上封事”,就是一次接触权力的尝试。机会的制造,是由在福州任职的汪应辰,向朝廷大佬公开举荐朱熹,让他得以向宋孝宗当面奏事。

汪应辰和朱熹有点亲戚关系,他是1135年的状元,在建瓯和福州都做过官,是朱熹的从表叔,一度跟从过朱熹老师胡宪的父亲胡安国,与朱熹的朋友吕祖谦、张栻也都是朋友。汪应辰两次写信给担任书吏部侍郎的陈俊卿推荐朱熹。

陈俊卿是莆田人,一度官至相位,而朱熹早在去同安上任前,就已经与他相识且交好,陈俊卿的子孙都拜朱熹为老师。陈俊卿也屡屡向朝廷荐举朱熹。

1163年朱熹赶赴临安(杭州),向孝宗上了三札面奏,希望孝宗正心诚意、收复中原、整顿纲纪。

收复中原这件事,孝宗并不是不想,否则,他也不会在1162年刚刚继位一个多月时,就同意为岳飞昭雪。这些举动显然落在金人眼中,当年十一月,金国遣将攻打大宋。而张浚最为倚重挡风抗金名将刘錡,却偏偏老病忧愤,呕血身死。

1163年二月,南宋逐去曾经趋附秦桧的官员,三月,金国就向南宋要求割地纳贡。四月,张浚仓促出兵,不久却在符离大败。这就是不堪回首的“隆兴北伐”。祸不单行,这一年两浙闹了旱灾又闹蝗灾,江东也跟着闹水灾。

朱熹显然没有王安石的运气,因为老皇帝虽然禅位,却还在宋孝宗背后主导朝政。宋高宗在禅位前,甚至撤销了“招讨司”“宣抚司”这两个抗金机构。朝廷当前关心的,是怎样与金人议和。外患内忧正让宋孝宗焦头烂额,1162年8月7日朱熹上的封事,却在强烈反对议和;1162年朱熹面奏时对他沉迷佛老、任用小人、军事布置作出直言不讳的批评,这怎么可能让宋孝宗即时接受?

南宋的皇帝不能算没有心胸的,忠言虽然逆耳难听,宋孝宗最多是愠怒不言,倒也没有当场翻脸,随手给了朱熹一个“武学博士”的虚位。

这次面奏,让朱熹明白这位新皇帝根本不可能赏识他,而他到主持抗金战事的张浚府中,针对“隆兴北伐”的教训,向张浚献言,提出分兵进取中原的大计,然而张浚的回答是:“某只受一方之命,此时恐不能主之。”

朱熹在临安权力世界两个月的行动,可说是“四处碰壁”。在他心灰意冷辞去武学博士这个鸡肋职位时,又传来了李侗去世的噩耗。

半生将过未有成,痛失良师的朱熹,应该选择怎样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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