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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闽文化一号 朱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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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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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文化一号 朱熹(下)

壹 赈灾能吏

1179年,朱熹被派往江西,任南康知军(知军,比县长大,比当地的军区司令小,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市长职位)。南康在今江西星子县一带。在南康不过是几个月时间,朱熹便连上数道报告,要求给当地减税。

朝廷开头对他的减税要求“笑而不语”,不过,那年五到七月,南康突然闹起旱灾,眼看着整个地区颗粒无收。这时候,朝廷才开始注意朱熹的报告,批准了他的减税求赈报告:朝廷同意向南康放出三万七千石赈济粮,再缓交一切税赋——其实,国家政策批复虽然写了同意,但朱熹作为知军,手头可一粒粮食都没有。

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朱熹要怎么才能无中生有、变出大批钱粮来度过迫在眉睫的饥荒呢?

朱熹的赈灾预案,大概有五条。

一是挪用粮食——把南康这两年还没上交给国家的粮食一万四千石,截下来,不交了;

第二,他挪用了要上交给国家的公款两万四千余贯,派人到外地大量买米;

第三,是将原本用来备荒的常平义仓米接管过来;

四是召集当地的富人,告诉他们,可以捐助余粮换取官职,捐得越多,官职给得越大;

最后,他派人到当时的交通所能到达的大米产地,把南康缺米的消息放给商人,告诉他们,如果运米到南康贩卖,可以免掉三分税钱。

这五条当然都是向上汇报过的,但施行起来还是不容易。就算是最后一条,外地商人愿意贩米来卖,也常被当地政府截留——你们把本州的米都运走了,这里如果出问题怎么办?所以朱熹还得使用自己在朝廷中的人脉,打通上下左右的关节,让他们放行商贩,总算弄来了大概够整个南康二十万饥民吃上半个月的第一批救济粮。

钱粮逐渐到位后,朱熹又设了35个固定的赈济点。这样,救济可以有条不紊地展开行动,不至于产生拥挤踩踏和无序冒领。

在历史上,因为旱灾不得食又无法耕田的饥民,往往会聚众闹事,那么,该怎么安排,才不会导致社会动乱?

朱熹的办法是,搞个政府工程,修筑江堤,用于储水防旱。这年,南康组织了大量饥民,修筑了后来的“紫阳堤”。无所事事的饥民得到了工作和食物,整个社会就安定下来了。而朱熹从第二年正月初一开场赈灾,到闰三月十五,帮助饥民度过了年关与春荒。直到二麦和早稻收割在望,才结束了这场工作。他所救济的人口,史书记载“活饥民大人一十二万七千六百七口,小儿九万二百七十六口”。

朱熹的救灾策略和成果,得到朝廷肯定,孝宗皇帝赵眘(shèn)觉得朱熹的成绩正是自己作为“明君”的铁证,大加表扬,而江东提举尤袤,则把朱熹的策略作为先进工作法,推行到其他各郡。

其实,在去南康救灾之前好些年,朱熹的救荒策略就已经出名了。朱熹曾在他生活的崇安县(今武夷山市)五夫里建社仓赈济灾民。大家还记得中学历史课本上说过王安石变法颁行的“青苗法”吧?朱熹的“社仓法”与“青苗法”有点像,不过朱熹是干财政工作出身的,对于经济,他可比王安石在行得多。

“青苗法”是政府在农民青黄不接的时候,贷款给农民买米充饥,到秋后收成,再加点利息还款。不过王安石的出发点虽然不错,却忽略了市场差价这个关键点。借款的时候市场缺米价钱高,秋后米价一跌,就闹出了一大截差价,农民还是极不合算;而朱熹的办法是,反正青黄不接要买米,那我干脆把米直接借给你,秋后,你还的也是粮食。这就避免了差价问题。而且,不闹饥荒才收一点点利息;如果饥荒厉害,那就连当年的利息都免了。这样,政府做的就是实实在在的公益。所以在八百年前的建阳地区,因为有朱熹,当地人从来都不愁荒年。朱熹的社仓法,也是早早被朝廷认可,后来还制定成《社仓法》推行全国。在武夷山五夫镇,朱熹的社仓至今还在。你可以请当地人带你去,就在镇上的粮站。

贰 六劾唐仲友

不过,朱熹是个擅长下基层办实事的官员,却完全不懂得搞政治。碰到真正的官场老手,他根本束手无策,往往只能灰头土脸,狼狈滚蛋。

淳熙八年(1181年)九月,浙中发生特大水旱灾,当时新任的右相王淮马上荐举朱熹到浙东赈灾。

朱熹到了绍兴一看,天哪,当地政府库房里,一分钱都没有了,所有人都停下工作找吃的,水里能吃的鱼虾螺蚌捞得一干二净,地上的野菜草根挖得一根不剩,领救济米的本来是最穷人家,哪知道连读书人、小官吏都去排队乞米了。南康当年受灾的不过二十万人,浙东的灾民现在都以百万计了。朱熹算一算,救灾款至少要二百万缗,就跑到临安(今杭州)跟朝廷要钱,皇帝赵眘说,“朕并无所惜”,却只拨给了南库里三十万缗,朱熹只好带着这点钱赴任——浙江的官员哪个是省油的灯?别的官员没有自己去灾区巡视的,只要把带的钱分一分,就可以舒舒服服呆在署衙里,而且这些赈灾款大家都可以沾点好处;现在朱熹来了,自己跑到基层,一下子查出漏报二十五万饥民,把好多官员告了一状,还攥着钱袋子精打细算,要先给灾民免税,这下子浙东官员都恨死他了:因为收税时,可以两头揩油的机会就没有了。朱熹这一轮巡视还没有结束,反告朱熹的劾状已经雪片般飞进朝廷了。而朱熹居然还写信给举荐他的王淮,责备这位“国务院总理”,说他“忧国之念不如爱身之切”,只知道“阿谀顺指”,这话,自然狠狠得罪了职业官僚王淮。

在浙江台州,朱熹就碰上了他收拾不了的唐仲友。

唐仲友当时是台州知州,台州明明受了灾,唐仲友这个知州不但不带头赈灾,还向老百姓催逼交税。朝廷原本让台州人用糙米交税,唐仲友擅自把交粮时间提早,凡没有提早交米的,到他规定的时间,就不收米,只收钱!这下子人为造成米价上涨,按现价多交的钱,就进了唐仲友自己的腰包。这是趁灾打劫了。

这唐仲友号称研究“苏学”,也混学术圈子。但他干的事情,却很不斯文:唐仲友在台州造桥,造完桥就开始拦截舟船收税(像不像那些收费高速?);他在婺州老家开着彩帛铺、鱼鲞铺、书坊,官府库房就成了他的免费货源,比如官方印本书,最大的费用是雕版。用过的雕版他敢直接报成废品,然后叫人把雕版拉回自家书坊,再印书赚钱。诸如此类的搜刮手段,那唐仲友下台以后回老家,光行李就有几百担。而他敢各种嚣张,当然是有后台的——唐仲友弟媳妇正是宰相王淮的妹妹。

朱熹告得最多的就是这位唐仲友。光是劾状就写了六道,把唐仲友干的坏事都列出来了。这下子连皇帝也惊动了。皇帝问王淮怎么回事,王淮这个职业官僚自然懂得应付,轻描淡写地回答:咳,这俩文人,一个标榜苏学,一个研究程学,搞什么学术之争,太无聊了!皇帝一听,这不是秀才争闲气吗,不理。

唐仲友这下子又神气了,上了辩状,说朱熹到他家抓捕无辜,“搜捉轿担,惊怖弟妇王氏,心疾甚危”,这一招挑拨太厉害了,不管谁看到辩状,都会觉得,朱熹你牛气烘烘过分了吧,居然把当朝宰相的亲妹妹逼得心脏病发。

王淮接下来的手段相当厉害,连环三招来个釜底抽薪:

第一招,让唐仲友的案子由浙西提刑来接管,叫朱熹离开台州继续到别的灾区巡视;

第二招,趁着朱熹在灾区信息不通,一边罢了唐仲友本来要就任的江西提刑的官,一边发布让朱熹任江西提刑的公示,造成“朱熹抢唐仲友官职”的假象;

第三招,就是撤掉了朱熹浙东提举的职务,这下子,浙江的事,朱熹彻底管不到了。

皇帝最终出面处理,是把朱熹和唐仲友各打五十大板,朱熹只得灰头土脸,辞职了事。

消息出来,唐仲友这一方欢呼雀跃,大摆宴席,大肆庆祝。那头朱熹离开浙东,那些被他救了一路的饥民,哭拦着求朱熹不要离开。又有浙东学者一路追随,要瞻仰六劾唐仲友、独抗权贵的大学者风采。

叁 洪迈为什么向朱熹泼粪?

而劾状中有一件告唐仲友和营妓严蕊有不正当关系的,十三年后,居然又生了一堆破事,惹得他烦恼不已。

话说在宋朝的时候,是有营妓制度的。营妓不是现代意义的娼妓,相当于歌舞团成员,官员可以让她们表演与陪酒,但不得越界发生性关系。这种性关系在宋朝属于违法行为,被查实了要判刑的。朱熹在浙江救灾时曝光了这事,严蕊就被关起来了。后来唐仲友的事不了了之,当地官员也就放了严蕊。

不幸,用这件事向朱熹泼脏水的是小说家洪迈。这事说来话长。

洪迈在文学史上,也算是个名人,不少人看过他的《容斋随笔》和《夷坚志》。

洪迈的爹叫洪皓,曾经出使金国,被扣留十五年,却始终不屈,有“南朝苏武”的美名;到洪迈出使金国,却屁滚尿流跪着向金人磕头求饶,大家都大惑不解,这么有节操的洪皓,怎么就生了个完全没节操的洪迈?

洪迈奉命编修《四朝国史》,以快手著名。一部《四朝国史》,涉及七百多名真实人物,他居然一年就编完了——史料是必须考证的,平均一天写两三个人物,考证的时间从哪里来?可想而知这部“史书”,是绝不严谨的。

1188年,洪迈洋洋得意地把这部“快史”出示给朱熹看,朱熹不但没有夸奖,还指出其中的问题:洪迈在《周敦颐传》中,把周敦颐《太极图说》最关键的第一句“无极而太极”改成了“自无极而太极”,朱熹是精研周敦颐的,他自己写《太极通书》涉及周敦颐的时候,至少校勘比对了十多种版本,都没有这么奇怪的一句。这时朱熹问洪迈,“你写的这句,依据的版本在哪里?”

洪迈八卦编惯了,叫他提供资料出处,他当场张口结舌,就是拿不出来可以证明的版本(而且后来也一直没能拿出来),朱熹愤怒之下,写了本《记濂溪传》,揭发他篡改原文、学术造假。洪迈就恨死他了。

洪迈的报复,是用八卦来向朱熹泼污水,妄说朱熹当年是跟唐仲友争风吃醋抢严蕊,才六劾唐仲友的。还编造了朱熹在台州的两个月中如何天天拷打可怜的弱女子严蕊,而严蕊作词明志,“绝不屈服朱熹淫威”,是岳飞的儿子岳霖同情她,才把她放了。

所谓“两个月”真的是信口胡言,朱熹在台州的时间根本不足20天,他的行踪又是人人皆知,哪来的两个月?负责向严蕊问供的,是通判赵善伋。至于那首著名的词《卜算子》“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真正的作者是唐仲友表弟高宣教,却被洪迈偷梁换柱,硬说成严蕊所作。而当年十一月严蕊被放出来的时候,浙东提刑是张诏、浙西提刑是傅琪,完全跟岳霖没有关系——这无非是洪迈偷取岳飞后人的身份来炒作罢了。

但这则瞎编出来的八卦不但成了洪迈笔记小说中的阅读热门,还各种以讹传讹,直到八百多年后的今天,如果你百度“严蕊”的资料,还能看到那严蕊被标榜为“南宋中期女词人”呢。话说回来,严蕊也不是什么好鸟,当时的台州人都知道,不管打什么官司,要送贿赂跟唐仲友讲情轻判的话,最好走的后门就是严蕊和她那一堆营妓好姐妹。但直到这两年,江浙一带的报刊上,也仍有不少文章给朱熹泼粪,把他形容成“争风吃醋心怀不轨的老色鬼假道学”——嗯,是福建人,就该挺身为朱熹严辞训斥。

肆 一堆士大夫,换了个皇帝

这里要说件大事儿:换皇帝。

怎么个换法呢?

咱们从南宋说起。南宋第一个皇帝,就是作主杀了岳飞的宋高宗赵构。他爹宋徽宗死于1135年;他哥宋钦宗的死讯,在1161年从大金国传到南宋后,赵构觉得可以安心了,第二年就禅位给养子赵眘。这就是宋孝宗。赵眘虽然是养子,对太上皇却是很孝顺的,所以高宗退位以后,又舒舒服服过了25年好日子才死。高宗一死,孝宗伤心得连皇帝都不想当了,就传位给儿子赵惇(dūn)。

赵惇就是宋光宗。光宗的皇后爱吃醋,到什么地步呢?有一次光宗在席间看到一名宫女,一双纤纤玉手挺美,就点赞了。第二天,他的皇后派人送了个礼盒,说是惊喜。打开一看,就是那双手,不过是割下来的。

赵惇被吓成了个间歇性精神病人。再加上皇后的挑拨,他对自己的亲爹起了疑心,认为赵眘要毒死自己。做儿子的于是连爹都不去见了,赵眘生了病,他不去探望,赵眘死了,他还觉得这有阴谋,是要借葬礼灭了自己,所以连葬礼都不肯出来主持了。

这是大不孝。逆天了。

不管是大不孝,还是间歇性精神病,当然都不适合当皇帝。

那么,皇帝就得换人。

带头的是赵汝愚。赵汝愚是赵宋宗室子弟,来过咱们福州当知州,还修浚了西湖,福州人很喜欢他的。他自己没想当皇帝,却使唤了一个叫韩侂(tuō)胄(zhòu)的皇亲国戚,去把宪圣太后请出来主持大局。韩侂胄的母亲是宪圣太后的女弟,他的妻子是宪圣太后的女侄。

宪圣太后是宋高宗的皇后,这时都八十岁了。老太后给赵惇的儿子嘉王赵扩黄袍加身,让他当了新皇帝,这就是宋宁宗。至于光宗,就留在后宫养病了。

咱们前面说了,北宋的士大夫们有“虚君”的主张,到南宋这群士大夫,就直接换人了。

新君上台,得有德高望重的人出来撑门面好给天下交代,结果所有人都说,最德高望重的没有别人了,只有朱熹。

这样,朱熹就被从长沙请到了临安,当了宋宁宗的帝师。这是绍熙五年(1194年)的事情。这期间,好朋友中只有杨万里劝他,我不出山了,你也别去了。杨万里么,我们都认识,就是那位写“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诗人。

可是朱熹人虽老,心里还放不下社会责任。他对皇帝,一向不吝批评。以前上封事,或者面奏,经常让孝宗下不来台,但孝宗算是有心胸的皇帝,不爱听也笑一笑把他搁一边算数;他把社会理想寄托在新君宋宁宗身上。这位年轻人开头还装出恭敬勤奋好学的样子,没几天就不爱听了,说,“初除朱熹经筵尔,今乃事事欲与闻。”意思是,只不过让他来当老师讲讲课,结果他什么都要插一手!

赵扩还说,朱熹所言,多不可用。他最讨厌的是“存天理、灭人欲”。

很多人误以为朱熹“存天理、灭人欲”是对自己的限制,其实,朱熹说法针对的只是当权者。他不相信君权神授,批评过汉高祖唐太宗。汉高祖能对声称要杀他爹来煮了吃的项羽说“分一杯羹”、唐太宗能为了皇位把哥哥杀了,这就是君心不正、人欲泛滥。该灭。

然而,再年轻的皇帝,只要尝过权力的滋味,就不会愿意对权力放手。朱熹在“面奏四事”上书时,就直接批评他插手政务太多,“陛下之独断……非为治之体”,说他还不如爷爷孝宗赵眘那么“聪明刚断”。

很多研究者认为,后来的“庆元党争”,是因为韩侂胄争权,排挤赵汝愚,所以导致了道学党全体被逐出朝廷;但只要想想,岳飞若不是威胁到宋高宗的政权,能致身死么?赵汝愚党虽然支持了新君,但新君却担心道学党势力太大。尤其是,赵汝愚也是宗室子弟,万一也被黄袍加身,宁宗怎么办?

绍熙五年十一月,赵扩下了内批,通知当了46天帝师的朱熹:“这么冷的冬天,你老人家不用来站着讲课了,就这样吧。”朱熹不走都不行了。

“庆元”这个年号,从1195年用到1200年。留下的历史事件中,最著名的就是“庆元党禁”——庆元中,韩侂胄一党开列了有五十九人的“伪逆党籍”,上至赵汝愚、留正、王蔺、周必大这样宰执级别的,下到普通士人,都被逐出流放。名单里的朱熹自然是重点打击对象,1196年朝廷“毁理学之书”,朱熹的“四书集注”也在内。幸亏,朱熹的学问名声已经越出了国门,之前几年,连南宋最怕的大金国都听说了朱熹的名声,让使者来问:“南朝朱先生出处如何?”这样,朱熹才可以继续留在福建(这时他已经迁居建阳考亭),直到1200年去世。

□尾声

朱熹生命中的最后几年,可以说是阴云密布。官,可以不做,他这一生辞过的官职已经太多;但学问不能不讲。做学问最大的好处,是能让一个人在人生的最低谷,守护生命的元气和精神的风骨。

道学被禁了,不要紧,可以讲文学,他的文友辛弃疾、陆游、杨万里,都愿意跟他谈诗论词;四书不让讲了,他还能研究五经……越是禁止,他的眼界就越是开阔,接触的学术领域就越广博。所以后人给他的评价是“致广大、尽精微、综罗百代”,因为他构建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集大成的学术巨塔。而直到1200年去世,他还在修改《四书集注》。

朱熹死后,南宋嘉定五年(1212年),朱熹的《四书集注》被列为国学;

南宋淳祐元年(1241年),理宗下诏学宫将朱熹从祀庙堂;

至元元年(1335年),惠宗下诏兴建朱熹文庙,次年改封齐国公,从此,朱熹也像孔子一样受统治者顶礼朝拜;

永乐十三年(1415年),由明成祖亲自作序的《四书五经大全》颁行天下,有明两百年来被尊为取士之制;

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康熙皇帝下诏升朱熹配祀孔庙“十哲”之列,命李光地等编《朱子全书》、《性理精义》,颁行全国。康熙称自己“读书五十载,只认得朱子一生所做何事”,称朱熹“集大成而绪千百年绝传之学,开愚蒙而立亿万世一定之规”。

□记者手记

寻找朱熹

最近,为了寻找朱熹,我走了四站。

去朱熹出生地尤溪时,“南溪书院”还在重建。前面修好的建筑群里,正开卖红木家具、做有偿展出。到书院后埋着朱熹胞衣的老樟树下看看,那老树正苦兮兮挂着药袋输液,周围工地乱糟糟的。跟载我的三轮车师傅笑说,我们游客为了朱熹来的,尤溪对朱熹,就是这样?

师傅不作声,过一会儿说,“我们尤溪这届政府,还是很做了一点事情的。”他特意带我去朱熹公园,“你看,我们尤溪人天天都在这里。”

那公园宽广美丽,且清洁。好些年轻男女在拍婚纱照。阳光斑斓的藤架下,有中年男子起手拉响二胡,他对面的老先生,便举长笛应和。那曲子是《春江花月夜》。水边桥上的栏板,选刻的朱子格言是“尽己之心为忠,推己及人为恕”,这届政府果然有点意思。回车站过马路时,发现居然没有人闯红灯。真有秩序。师傅指着公园边桥头的古建筑告诉说:这里古时候是码头,从尤溪到福州,都从这走。

看桥下尤溪的水,至今是清澈的。朱子有教八百年,这里的人民,还是好人民。

在武夷山五夫,有朱熹住过的紫阳楼,楼是小楼,朴素大方,住过朱熹的老母、夫妻和三男五女。楼上女儿们的闺房,比楼下儿子们的房间要敞亮。整栋楼最好的房间,是朱母的卧室和朱家的会客室。想起庆元年间监察御史沈继祖劾朱熹的罪状中,说他不孝母亲,说建宁明明产上等好米,朱熹只给老母亲吃糙米——其实朱熹到老都穷,连远方的学生来了,也只有“豆饭藜羹,率与之共”——朱熹自己常常连糙米饭都吃不上。我怀疑紫阳楼当年不像今日重建的粉刷雪白,找过建阳考亭,当年的沧州精舍(考亭书院),说要重建,只剩一道牌坊。到天游峰下的武夷书院看看,当年“武夷精舍”余下的残墙,果然只是黄泥鹅卵石夯的土墙。

朱熹和学生一起盖武夷精舍的时候,赵汝愚在福建做官,想派一队兵帮朱熹造屋,朱熹吓得直推辞“此是私家斋舍,不当慁烦官司”,说自己已经“动辄得谤”,“坐役官司起造屋宇,此正是好题目”,怕人借题毁谤。然而替沈继祖写状弹劾朱熹的胡纮,还是硬给他捏造了十大罪状。

《宋史》中说,胡纮曾经去拜谒朱熹,因为吃的只有粗饭,胡纮很生气,背后骂朱熹:“此非人情。只鸡尊酒,山中未为乏也。”——他没吃上想象中的土鸡家酿酒,就气得不告而辞,状子最后还建议朝廷“斩熹之首,以绝朱学”。捏造毁谤有什么好处呢?看看他毁谤后的升官速度:监察御史、朝请郎、太常少卿、左右史兼玉牒检讨……这些官名,都是从胡纮墓志铭上抄下来的,后面还有一串。

武夷山人信不信朱熹不孝呢?我只知道,从五夫到武夷山,到处都在卖一种馅饼,当地人叫它“朱子孝母饼”。不贵。

最后一站是到建阳黄坑大林谷朱熹墓。问路时,当地人都奇怪:朱熹墓是清明和九月十五诞辰热闹,都是整车整车来人,你怎么一个人来?

那天阳光很好。入口有朱熹在韩国的后裔造的亭子立的碑。但看到朱熹墓时,我吃了一惊:墓地上到处都是摔碎的酒瓶、野餐留下的各种垃圾。

忙忙跑到小村里找人清洁,村里人说,朱熹墓有专人管的。

管理祖墓的老爷爷叫朱生根,听过报告,先道了谢,便提着扫帚篮筐同去。看到现场,他叹一口气,就开始清扫。我一边捡拾垃圾,问他:是村里孩子干的吗?

老爷爷这下应得很快:不是!不是。

这是老人家的忠厚了。

下山的时候,慢慢同他聊:是,来扫墓的人越来越多了。韩国的年年来。香港、浙江的多,各地都有。嗯,就他一个人留在老房子里,政府一个月补贴管理费80元。老伴去儿子那帮忙了。俩儿子,一个考上福大,早分配了;另一个考到广东的大学,现在厦门做生意。房子都自己买了,都成家有孩子了。

老爷爷说他以务农为生,没怎么念书。我让他留个签名,他的字,写得真不错。

这就是朱熹800年后的子孙。

不完全著作表

28岁 《牧斋净稿》

30岁 《谢上蔡先生语录》《论语集解》

31岁 《孟子集解》

34岁 《论语要义》、《论语训蒙口义》、《毛诗集解》、《延平答问》、《训蒙绝句》

35岁 《困学恐闻编》、《童蒙须知》

37岁 《周子太极通书》、《孟子集解》、《二程语录》、《杂学辨》

38岁 《南岳酬唱集》、《东归乱稿》

39岁 《程氏遗书》

40岁 《周敦颐太极通书》、《程氏易传》、《祭礼》

42岁 《知言疑义》

43岁 《语孟精义》、《资治通鉴纲目》、《论性答稿》、《中和旧说》

44岁 《伊洛渊源录》、《程氏外书》

45岁 《古今家祭礼》、《弟子职》、《女诫》

46岁 《近思录》(吕祖谦合著)、《程子格言》、《祭仪》、《家礼》

47岁 《杂书记疑》、《四家礼范》(与张栻合作)

48岁 《论语集注》、《论语或问》、《孟子集注》、《孟子或问》《大学章句》、《大学或问》、《中庸章句》、《中庸或问》《易传》

50岁 《太极通书》

51岁 《韦斋集》、《语孟要义》

53岁 将《大学章句》、《中庸章句》、《论语集注》、《孟子集注》集为一编,是为《四书集注》。经学史上“四书”之名始于此。

54岁 《资治通鉴纲目》、《婺源茶院朱氏世谱》、《国朝名臣奏议》

55岁 《张南轩文集》

57岁 《蓍卦考误》、《孝经刊误》、《诗集传》

58岁 《小学》、《通书解》、《周易本义》

59岁 《太极图说解》、《西铭解》、《记濂溪传》

60岁 《皇极辩》

61岁 《礼记解》

63岁 《孟子要略》

66岁 《学校贡举私议》

67岁 组织编写《礼书》

68岁 《韩文考异》、《伪学集》、《琴律说》、《声律辨》

69岁 《楚辞集注》

70岁 《楚辞辩证》、《周易参同契考异》《阴符经考异》

71岁 是年三月初二,指导蔡沈《书集传》编纂;

初六,改《大学》“诚意”章;初九,去世。

——据《朱熹年谱长编》

◎尤溪城南郑氏馆舍·出生地

在尤溪县城南。宋建炎四年(1130年),朱熹在此诞生。现重修中。

◎紫阳楼·安家处

在今武夷山市五夫镇。朱熹全家自1143年后长居于此,1192年迁往建阳考亭新居。

◎寒泉精舍

1170年为母守丧而建。在建阳马伏天湖之阳(今莒口镇)。为朱熹手创第一所书院。

◎云谷晦庵草堂

1175年落成,遗址位于建阳西北芦山峰云谷。今已不存。

◎鹅湖之会

1175年5月,朱熹在江西铅山鹅湖书院,与陆九渊、陆九龄兄弟,进行学术辩论达十日。为史上著名的学术盛事。

◎修复白鹿洞书院

1180年,修复建成白鹿洞书院。自任洞主。

所定《白鹿洞书院揭示》(学规)后为南宋书院统一学规,元、明、清各代书院学规之范本。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博学之。审问之。谨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等即出于此。

◎武夷精舍(今武夷书院)

1183年,在武夷山隐屏峰下平林渡九曲溪畔,建成武夷精舍。现址在天游峰景区内。

◎重修岳麓书院

1194年修复扩建岳麓书院,以《四书集注》为教材,亲自讲学。

◎沧州精舍(今考亭书院)

1194年,在建阳麻阳溪边龙舌洲上建竹林精舍,后名沧州精舍,再名“考亭书院”。现存石牌坊。

◎朱子墓

朱熹与妻子合葬建阳县唐石里后塘九峰山下大林谷(今建阳黄坑镇,距市中心87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