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老隆
我所念念不能忘怀的,是孩提时那座白石城。
城有名,叫崇武。
30年前,城里住的,都是渔家。在我们孩子眼里,渔夫都是富人,有鱼吃。渔队回来,都是放鞭炮从岸上放到城门,每个女人都想嫁给他们。城外都是做杂活的:种地,木工,石匠……崇武的土壤是沙地,大多只能种点地瓜花生。我们家那时是城外的穷人。
石屋
我家在爷爷那代,就从城里搬出来了,到父亲上山下乡回来、结婚,只能租人家四合院里一间尾房,墙歪了,用木头顶着。下大雨时,灰瓦嘀嘀嗒嗒,脸盆放床上接漏水,姐姐与我,就睡在脸盆边上。
好在,父亲算是有工作的:分配在小城的供销社摄影馆,周末,兼做市摄协暗室教学。那时兴建海堤,母亲就托熟人帮忙,去挑石担沙,赚了工分补贴家用。
盖房子的钱,是他们俩一点点攒下来的。
我6岁时,父母终于可以用上村里分给的宅基地,建厝。崇武的地下,都是大岩石。以前有几处专门的石窟,用来开采,父母买了各种石头,用来做石基,石墙,石梯,石楼板……一屋的石头。来帮手盖房子的,全是亲戚朋友。一个月,落好地基石,起了两间平房。
房外暂时盖不上的场子,一半成了天然的儿童游乐场,另一半,用来喂猪养鸡,这就能吃上肉,赚点小钱。
肉也并不是全卖,杀猪宰羊时,总要留一部分上好的肉,招亲唤友,分肉品羹。石城中的人,有大肉而不分享,就是犯了天大的错误,心会愧疚。
分过吃够了,余下的,才拿到集市上售卖。
对我来说,“家”这个字,“豕”,是房檐下的猪只,我们孩子,是房顶上的那个小点。
有了新房,每当夏夜炎热难眠,父亲都会带着全家,爬上没有护栏的石屋顶过夜。母亲早已清扫擦洗干净楼板,铺上细竹席。抱个半身高的枕头躺着,就是玩耍一天后的最好憩眠。那时候的星空是黛蓝色的,清澈透明,满宇的星辰在闪耀。仰躺在屋顶上,好像就在世界顶峰,背贴着地球这个大包裹,在星河间任意穿行,恣意想象。爷爷或奶奶来时,会给我做星空导航:“隆儿,左上方那一闪闪的是织女星,旁上那几颗是姜太公在钓鱼,那鱼钓看到没……”
而母亲却总在我两姐弟睡熟后,悄悄把我们抬回床上。她担心我们掉下去。
邻家小哥就掉过一次,“砰”的一声,惊起隔壁的二叔,二叔深夜大呼:“快来人呀,有小孩掉下楼!”
那时没有水泥地面,小哥掉在纯正的黄土地上,那是会呼吸会疼惜人的土壤,小哥没事。30年过去,掉下楼的小哥,已经是一名出色的建筑师了。
石街
黄土路,在崇武人的眼中,是不能叫街的。在崇武,要铺上厚厚大石条的,才是街。崇武有两条主街道:前街和后街。
街面的石头并不是纯白,在我看来,是十三度灰。
前街是镇里唯一的集市点。每日晨曦露白,集市上就会络绎不绝地会聚起人群摊点。熙熙攘攘、问买呼卖。整条街面的人,是清一色的白衬衫,深色裤,跟石街的色调相当合拍。
那时来赶集的乡村女还穿着宽大的惠女裤,头戴特有的黄金色斗笠,在这一条灰白带上格外鲜艳。人流的交叠变动,如音符闪动。赶海人早就习惯了不穿鞋挑担赶集,而那些经过百年踏磨的花岗岩石头街面,平实、光润,早成了天然的玻化砖,适合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脚丫零距离接触。
我小时候,是拎着人字拖打酱油的,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插蹿动,探头探脑地观察着这一篮装的是什么,那一筐卖的是啥物件。忙碌的乡亲并不介意我们这群扰人的淘气球,稍闲,就朝我们露出一口白牙微笑,或者往我们手里塞个或吃的或玩的。
石城
六百多年的崇武老城,经过炮火洗礼和风雨的沧桑,城墙早是多处的残垣断壁。30年前,崇武有半数的人在城墙外居住,因为城外才有土地,而且讨海方便。而城墙上的这几处“安全缺口”,就成了孩子们进城上学最便捷的路径。
择一最低的矮墙,徒手抓住墙头,脚用力一蹬,侧身翻滚,上去了。拍拍身上的土,挎起书包,一溜烟下了台阶,就欢快地穿梭在明清期建筑群间的大街小巷里。那时城内的建筑是各种形状的石块垒起来的,形状不一,色彩也丰富。最喜欢的,就是用手扶着墙走,偶尔还特意闭上眼睛,用指尖摸索石头的细腻。有次摸墙探索时,迎面撞上弥佛相貌的盲人阿丙,“哇”上一声,吓得又叫又笑,一路狂奔……
30年前,崇武用的还是煤油灯,到我上小学时才有水电跟火电,对的,我们一天用两种电。上半夜火电,下半夜水电。村里会广播换电时间。那时我爸在店里卖稳压器,很多人买,就是怕变电变压时,家电被烧坏。
电来了,城市的一切都来了,都开始大拆大建。于是石雕值钱了,全国很多石雕是崇武造的。石材也值钱了,崇武的石材很多出口东南亚。城外的人渐渐富了。
城里的渔夫慢慢穷了。因为近海污染,鱼贝类少了。而在早期,一年四季都可以捕鱼,现在每年六到九月是停渔期,手停口停。只有天气好的时候,他们才出去捕鱼,再拿一点政府补贴;要么就被台湾或外轮雇佣,去远洋捕鱼。
这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崇武故事。
时光在这一城和这一我之间,分别烙上的是荒凉和年纪。小时候沙滩上随地都是的珊瑚蟹贝,现在没有了。小时候光脚走着的石板路,也不见了,这座老城在炎夏招待我的,是滚烫炙热的一块块封盖大地的水泥板。崇武越来越像城市,而我的故乡,到哪里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