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期《传家》的作者，是1944年出生的王杰莉女士。她在津泰路长大，现今省疾控中心所在地，即是她童年时老家大院拆后重建。而她外公家老屋，在中平路。

青少年时期，王杰莉赴加拿大生活。去年，已过古稀的她，被福州亲人叫回来“开会”：外公家老房的拆迁款，也分她一份。

——不用多问，都能断言，这一定是祖上积德、兴旺有福的人家。上祖有德有教，整个家族和睦同心，子孙才皆有志而各有成。祖业祖产，对于有出息的子孙，只是人手一份的纪念，没有纷争。

这样的家风，诚为可敬。

因为感念上祖德泽，王女士回国期间，整理写就了8000多字王氏家族史，交付海都的《书香/传家》发表。10月20日A39版刊发的《沉船之后，一个孤儿来到福州……》，是她祖父的祖父王元穉迁来福州的故事；今天继续刊发的，是她的祖父、抗日名将王范庭的一生事迹。王女士说，她也正在准备写有关外祖父黄孟圭先生的纪念文章。

大路相信，从前的福州，还有不少这样可敬的家族；现在的福州，还有很多人，正准备执笔为文，写下自家的传奇，留给子孙以纪念。那么，请发文到邮箱mandu_hxdsb@126.com，《传家》，把最好的故事平台留给您。

N王杰莉（加拿大）

我的曾祖父王亦韩，同治四年（1865年）在杭州出生，四岁丧父。十二岁时，他的亲叔父王元穉回杭州探亲，便将他带到福州，亲自课读。因此，我们这一支，也是奉元穉公为入闽始祖的。

曾祖父先是入读福州府学，以生员考取光绪辛卯科（1891）第二十四名举人，戊戌大挑二等教谕，从事和教育有关的工作。据说，他后来中过进士，只是资料无从查考，以前，我们南营祖居门楣上挂有进士匾。我小时候，见过亦韩公的朝服、朝珠和如意。我父母说，亦韩公曾任广东梅县县令，只身上任，卸任时，也是一个人回福州。他到家时，坐在大门旁休息，才被老仆人看到。50多年前，我大哥整理家中字画时，曾看到过亦韩公所写的、有考官朱批的经济类文章，还有赏银××两的奖励。

而我们王家的历史，到我祖父王范庭这一辈，却随着时代，拐了一个大弯。

祖父王范庭弃文从武

我祖父王范庭，光绪十五年（1889年）在福州出生，其时王家住在福州南营中山社二号大宅门里。祖居在新中国成立时为政府征用拆建，大约在今省疾控中心位置。祖父幼承庭训，后来又上了新式学堂英华书院（即今福建师大附中前身），中英文俱佳，字写得极漂亮。

按我们王家的传承，祖父正常的人生轨迹该是教书或从政，然而，青年时期的祖父，因生于忧患、长于动乱，痛心于清末政府腐败，国家前途黯淡，认定只有强军才能救中国，毅然报考了北洋陆军部陆军速成学堂，即后来中国近代史上第一所正规陆军军校——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的前身。他于1908年入学，1909年底，由速成学堂第二期步兵科毕业。该所军校自1902年成立至1923年结束，共培养军校生一万余人，为民国输送1600多将才，在后来的抗日战争中发挥很大作用。

1913年12月，祖父又考入在北京的陆军大学第四期正则班深造，1916年12月毕业。陆大是当时国内最高级别的军事学府，该期正式毕业学员为122人，不少人成为国民革命军中髙级将领、髙级幕僚及国民政府中重要军政人物。民国军事史研究专家陈予欢先生在他编著的《陆军大学将帅录》后记中谈到陆大毕业生，“……面对外来入侵，他们曾是中华民族和国家意义的武装力量及军事栋梁，他们曾为中华民族及其国家兴盛乃至救亡图存生死攸关而前仆后继、抛头颅洒热血，他们曾是中华民族与国家军事成长历程的先驱者、开拓者和奠基者！”这是十分中肯的评价，而我祖父，即是这批佼佼者中的一个。毕业后，祖父留在北京陆军部工作。1920年3月，他就任陕西陆军第二混成旅步兵第一团中校团副。

祖父跟随冯玉祥，驱逐废帝溥仪出宫

1921年8月，冯玉祥接替阎相文任陕西督军，改编陕西部队，自此，祖父加入冯玉祥西北军，历任陆军第十一师司令部参谋长、河南督军（冯玉祥）署参议，1923年3月获北洋政府颁授三等文虎章。1924年6月任陆军检阅使（冯玉祥）署军务处长、参谋长，同年8月被北洋政府陆军部授予陆军少将。

1924年9月，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冯玉祥被任命为讨逆军第三军总司令，出古北口迎战奉军，10月23日冯率部返回北京，包围总统府，驱逐吴佩孚，监禁贿选总统曹锟，迫使直系控制的北京政府下令停战，成立国民军，这场北京政变，也称“首都革命”，祖父参与了首都革命和驱逐废帝溥仪出宫等革命行动，是首都革命时冯玉祥的参谋长。政变后，冯玉祥电请孙中山入京共商国是，然而，孙中山北上后即病倒，1925年3月12日病逝于北京。祖父写过挽孙中山联：“中外仰仪式，为亚之山斗，国之柱石，一代英雄称巨擘；京都传噩耗，以哲人其萎，梁木其坏，满城风雨泣先生。”

1924年11月西北军收编直军飞机，成立国民军航空队，祖父兼任西北边防督办（冯玉祥）航空处处长和西北航空队司令，指挥飞机参加了抗击直奉联军、直鲁联军的战斗。1925年5月任国民联军总司令（冯玉祥）部高级参谋兼京汉铁路管理局局长。祖父经常被冯将军委为谈判代表周旋于各军阀间，以求签署和平协议。听父亲讲，有一次祖父和熊斌将军（祖父陆大四期同学，同为冯将军左右手）代表冯玉祥到沈阳和张作霖谈判，谈判之中传来前方开火消息，祖父和熊将军连夜买通火车伙夫，抹黑脸装成火车夫逃离东北，到天津后，由当时任职铁路部门的祖父六叔学敏公护送到法租界，方得安全。

我家流传的林长民死因内幕

爱国将领郭松龄将军是祖父陆大四期同学，他因不满张作霖勾结日本，拟起兵反奉张，为了争取冯玉祥支持，他派秘书李坚白和亲弟郭大鸣，由时任京汉铁路局局长的祖父陪同到包头见冯玉祥递交亲笔信，和冯玉祥达成秘密协议，冯玉祥与当时驻守直隶的军阀李景林都答应，郭松龄起事后以军事支援。郭松龄通过祖父、李孟鲁、肖叔宣（三人和林长民同是福州老乡）认识了林长民，邀请林长民参与其事，许诺在事成后，郭主军、林主政。林长民即林徽因之父。

1925年11月，郭从滦州起兵反奉，林长民即到郭松龄军中辅佐。11月30日，冯玉祥派祖父和熊斌等三人到天津找李景林，要求李部开赴热河，让冯的国民军一军借道援郭。然而，跟军阀要土地就等于与虎谋皮，李景林当即拒绝并扣留三个来使，后经别人劝解才予以释放。郭起事后，一路顺遂，打到只离沈阳一天的路程，眼看胜利在望，却因日本干预而功败垂成。郭松龄夫妇被杀，林长民死于乱枪之下（民间传说为中流弹身亡）。

祖父服务西北军至中原大战（指1930年5月至11月4日蒋介石、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等在中原打的一场新军阀混战）西北军解体。

祖父指挥了“台儿庄大战”

1933年，孙连仲将军请王范庭出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六路军（总指挥孙连仲）总部参谋长，后任二十六路军驻南京办事处处长。

祖父一生戎马倥偬，在南京这一短暂时期，算是一段最安逸的日子。1929年我父亲十二岁时，被我祖父母送回福州念书，和父母聚少离多，1936年暑假，他到南京和父母团聚，这也是他十二岁以后和父母相聚最长的日子。随后祖父奔赴抗战前线，这种日子再也没有了。

1936年1月30日，南京国民政府授予祖父陆军少将衔，1937年4月2日授陆军中将。抗战爆发后二十六路军改为第二集团军，祖父任第二集团军（司令孙连仲）司令部中将参谋长，率部在河北、山东、湖北等地抗击日军。参加过琉璃河、娘子关战役、台儿庄大战、武汉会战、随枣战役、枣宜会战等等。抗战前线好多地方都留下祖父的身影。

台儿庄大战，是关系到中华民族存亡的关键一战。在该战中，日军死伤约16000人，损失战车40辆、装甲车70辆……而我祖父，参与并指挥了这场战斗。

时任第二集团军总司令部上校参谋的孟企三先生在《忆第二集团军参谋长王范庭先生》一文中，对祖父在台儿庄的功绩作了肯定：“……王在孙部全心全意地工作，台儿庄大战时，更为卖力。孙的战斗经验固然丰富，但军事理论方面能听从王的建议，所以胜利是在这种基础上的发展。战斗最激烈时，2集团的指挥所设在韩佛寺3间民房内，孙、王占一间，置电话机一部，其他参谋等占两间，置电话机数部。小问题由参谋科长答复，大问题如池峰城师长要求把城内部队撤到运河南来，孙的答复是：‘谁退过运河，小心他的脑袋！’王参谋长接过电话，依孙的意旨，即详细指示部署，孙在旁认可即不作声，否则立即谕示他的意见。王素来头脑敏捷，精力旺盛，语言清晰。台儿庄战役时，他不停地研究敌情，搜集谍报，拟定作战计划，下达作战命令，与每一部队保持联系，并且要协调若干人事上可能发生问题。遇见焦心的事，即到户外转圈思考。我认为是孙部所有参谋长的典范。”“台儿庄大战之胜利，固由于几个主帅之齐心协力致之。而其实第二集团军的幕僚佐治人员厚功也非小。”

台儿庄大捷后，1938年5月31日南京国民政府行政院第365次会议通过议决案：“参谋长王范庭运筹适宜，应颁给四等宝鼎勋章，以酬有庸，而彰懋赏。”这是对祖父在台儿庄功绩的肯定。

孙连仲将军在祖父过世后向南京国民政府申请给予总统褒扬令（台湾行政院保存该份申报材料），关于台儿庄战役的生平事迹是这样写的：“……民国廿七年台儿庄之役以参赞得法，指挥若定，大败日寇，造成空前胜利，具有陆海空军勋赏条例第五条之勋绩，得国府颁给宝鼎勋章1座。”审核意见回复：“查该故员献身革命，无役不从，尤以抗日期间随军台儿庄娘子关诸战役，策划指挥迭著勋绩拟请专案转请明令褒扬。”

称祖父为抗战英雄，当之无愧。

祖父终老福州

抗战最艰苦的头几年，祖父都在最前线组织部队对日作战，征战南北、艰苦的战斗生活影响了祖父的健康。前述申报材料中谈到祖父死难情形时是这样写的：“因抗战期中率师转战各地，辛勤过度，积劳成疾，终于不治。”抗战艰苦，确实是造成祖父英年早逝的主要原因。

1941年后，抗战陷入胶着状态，祖父因身体原因，于1941年底离开老河口孙部，受老同学老同事熊斌将军邀请到西安任陕西省公路局长。祖父在军界是名宿，一度位列熊斌将军之上，现在屈尊就任陕西省公路局长，但祖父并没有倚老卖老，而是厉精图治，首先恢复停顿多年的西安公交车，这在西安交通史上都有记载。父亲说过，祖父当时组织车队到玉门油矿运油供前方所需，默默为抗战作贡献。

抗战胜利后，祖父任南京军事委员会高级参谋。1946年，祖母在西安去世，祖父便告老回福州，1948年2月28日，祖父病逝于福州，南京国民政府追授祖父为陆军上将。

祖父的抗日行动

影响了整个家族

王家世代书香，子孙以读书为根基。抗战期间，受祖父影响，祖父亲弟、堂弟等多位叔公都曾投身军旅，走上抗日最前线。王家学字辈（即我祖父叔辈）饱读经书有几个还是留日生，但日军侵华期间，即使生活很困难，也没有一个人服务于汪伪政权，始终保持民族气节。

祖父女婿即我的姑父陈召（字季甫）也在抗日前线。祖父一位亲妹夫李秉汉姑婆公曾任职南京国民政府外交部，在拉美和亚洲的多个国家做过外交官。抗战胜利后曾任中国驻日代表团秘书长，1949年任驻缅甸大使馆参赞，是第一个起义回归的外交官。

本报记者李熙慧对此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