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海都记者 刘燕婷 田米 文/图

这儿，有他和弟弟爬过的山，有他和伙伴趟过的河，有他儿时栽下的树，有他垂涎了几十年的咸菜饭，还有他的红砖大厝和大家族……1937年，9岁的陈芳明离开家乡去往泰国，在几十年归期无望的艰苦日子里，这些记忆柔软地慰藉着他的心。

一个旅泰华侨，一座红砖大厝，一个大家族，他们有着什么样的故事？这个春日，风拂过阳光闪闪的树梢，在安溪县金谷镇溪榜村，我们探访了这座大厝，屋内古稀之年的郑秀珠，将这跨越世纪和国度的家族记忆娓娓道来。

出走异国

1937年，七七事变的枪声还未响起，陈芳明随大妈（父亲的大老婆）和六个同父异母的兄妹赶往泰国。那时，芳明的小脚母亲，还是年轻的可人儿，6岁的弟弟还穿着芳明的旧衣。离开时，芳明是兴奋的，那里有多年未见的父亲，还有从未见过的异国。

告别母亲，他以为这只是短暂的离开，刚刚落成没几年的红砖大厝，从此就剩母亲和弟弟两个人了。清晨的雨露点点，竹杖芒鞋翻过安溪百重山，顺着蜿蜒百里的南安江（现为东溪），故土在陈芳明的身后越退越远。

芳明的父亲在泰国租地种田，收入微薄，远在家乡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靠着父亲寄来的钱款过活。芳明到泰国后，辗转读了几年书，便开始艰苦的农事，随着国内传来战火声，回家的希望一点点灰飞烟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与母亲还有弟弟的联系仅剩时有时无的书信，连一张可做念想的黑白照片都没有。更不幸的是，51岁的父亲在向人收欠款时，倒在了对方的屠刀下，身上仅有的现金也被洗劫一空。那一年，芳明未满20岁。

远在家乡的小脚母亲，边走边歇地跑了几趟邮局，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了，以前基本定时从泰国寄来生活费却迟迟未到。母亲也没有收到芳明的信笺，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客死他乡。

红砖大厝

小脚母亲用丈夫寄回的钱款，建起了二进落的红砖大厝，最早时仅有承重的木桩和墙壁，冬天的山风放肆地吹进这“开着口”的屋子，夏天的蚊虫也会侵入没有房门的卧榻。

失去丈夫后，房子没有继续修缮，小脚母亲独自撑起了整个家。织布的梭子一年四季在她的手上穿梭，裹足的小脚下不了地，她跪着在祖屋的旁边开垦出一沟沟的菜园，只能把田租出去给别人种，再收回一点米度日。1956年，芳明的弟弟芳文成家了，娶了永春达埔18岁的姑娘郑秀珠，小脚母亲才终于能歇一歇了。

郑秀珠2岁时被当作童养媳卖出，人还没有牛高的时候，就要漫山遍野地去放牛。牛劲太大，她小小的身板总拉不住觅食的牛，常常牛吃了别人的庄稼，她就免不了养父的一顿打。14岁的一个深夜里，她逃出了养父的家，在深山里奔跑了一个晚上才跑回生父的家。成家后的郑秀珠，决心要把家经营好，劈柴、养猪、开荒种地，生活的盼头一日更胜一日。

婚后一年，郑秀珠就开始琢磨着要翻修红砖大厝。省吃俭用的小脚母亲，拿出了毕生积蓄。在郑秀珠的操持下，大厝进一步扩大，建起左右两边扇形的护厝；每个缺了房门的房间都装了木扇墙，装好了木门；屋檐横梁上精雕细刻了花鸟图案，为每个朝外的窗户都装上了精美的石雕，那些会讲故事的石雕窗，有“梁山伯与祝英台”，有泉州梨园戏；门口的石碑上刻上家训：“忍而和治家上策，勤与俭处世良图”。

跨国认亲

郑秀珠从未见过芳明，她只知道丈夫还有个哥哥在泰国，在时断时续的联系里，芳明也会给家里寄来钱，秀珠靠着这钱和自己每年养猪赚的钱，用了十年时间才还清了翻建红砖大厝欠下的债。年过中年，丈夫芳文在一次给芳明写信时说，“回来相见吧，要不我们就要老了”。

1973年，中泰还未建交，按着书信里的约定，45岁的芳明辗转澳门再到泉州，而芳文则提早从老家赶到泉州的一家旅馆等着。高大的芳明站在旅社的楼下，靠在墙边，矮小的弟弟就从他的身前经过，他们的眼神曾有过交集，36年的分别，他们的容貌已改，亲兄弟相见不相识。

弟弟奔走着、低声地问着每个进出旅社的中年男士：“你是泰国来的吗？”直到最后才试探性地问靠在墙边的芳明，两人这才相认。

回来只能逗留短短三天时间，芳明在旅馆里通宵达旦地把这些年落下的家常补上，便匆匆返回泰国。

中泰建交后，芳明才第一次回到阔别近40年的故乡，这也是郑秀珠第一次见到这个“唐山阿哥”。第一次见面，芳明捧起秀珠的手，摸着她从掌心到手指每个关节的老茧久久说不出话来。他曾听去往泰国的宗亲说起过，弟媳是个勤劳吃苦的人，“每个勤劳的人都值得尊敬”。

小脚母亲也终于在晚年的时候，见到了这个念叨了一辈子的儿子。种过地，当时正在做导游的芳明，为了将落下的亲情追回来，决定将母亲接到泰国。此后，他每年清明前后都会回到家乡，祭拜先祖，还出资将红砖大厝再次修缮，一些精美的木雕还贴上了金箔，大厝更显生机。

反哺家乡

苦过的日子，教芳明更努力地进取，他用做导游攒下的钱，先后开起了碾米厂、铁厂、制冰厂，生意一次比一次做得更大，从最早的十余名工人，到现在有着上千人规模的硬塑水管厂。

上世纪80年代，办着工厂的芳明返回东溪老家时，得知村里的溪榜小学已是危房，孩子们的头顶是随时可能掉落的横梁。芳明希望改变家乡求学孩子的境遇，隔年的2月便又特地返乡委托当时的校长，出资盖起了五层楼的水泥板教学楼，那是村里第一栋水泥板建筑。

1987年，芳明成立了“陈寅炎教育基金”，先后助建金谷医院、溪榜小学、月星小学、由义中学等。每一栋校舍，他都不以自己的名字命名，而是冠以“勤学楼”“启智楼”，以此鼓励孩子们，好好学习，走出大山。陈芳明助学的事迹在全国范围内被广为赞誉，福建省、泉州市人民政府先后14次授予他“乐育英才”牌匾和奖章。2004年，陈芳明还受国务院侨办邀请，到北京参加了国庆观礼。

“减少自私，抛掉贪心，发挥互助，惠爱精神，各尽所能……”在那栋红砖古大厝里，大厅的显眼处贴着陈芳明写下的十八条、七十二个字的“中国梦”。在海外漂泊了近80年的芳明，一直手持中国护照，保留着中国国籍。

现在，88岁的陈芳明在泰国依旧过着简朴的生活，每次回家乡，都要带上弟媳郑秀珠亲手腌制的咸菜心，他的日常饮食，大都是稀饭配咸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