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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A29版:书香/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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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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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我不知道你故事

N力生(福州·杨桥中路)

母亲去世后,儿时的家,也就散了。

她不在的十年,只有清明回老家扫墓,才是兄弟姐妹年度聚会的日子。

今年清明,女儿早早催着要去给她奶奶扫墓。她说,这两三个星期,一直梦见奶奶。

女儿的奶奶和我的奶奶,并不葬在一起。

我的奶奶和爷爷,也并不葬在一起。

甚至我的父亲和母亲,也尚未真正合葬。

我奶奶的照片,不知哪里去了。爷爷的照片,我们三兄弟小时候见过一次。印象里,他有一副络腮胡子。母亲说,他的照片明明多年寻不着,突然一下子翻出来,就是想让你们看的吧?没多久,那张唯一的照片又不见了。

爷爷和奶奶

这个世间,生或死,都如此颠沛流离。

听说,我们的遥远的祖宗,在宋末一支抗元部队中一路打仗,败了。于是,在福州南边七十公里一片贫瘠的土地上停下脚步,然后,繁衍出我们这一支。

爷爷的名字我记得。母亲总当笑话说的,因为爷爷的名字,按我们老家的土音,是小贩们挑桶叫卖的一种咸鱼,村里人有时故意拿咸鱼调侃,爷爷就发怒,不许小贩过他的门。络腮胡子脾气都急。

爷爷自己也是生意人,年轻时开过杂货店,雇过伙计。然后娶了奶奶。

爷爷娶奶奶,是讲条件的。

奶奶娘家,是老家村子五里外郑氏村的地主,地主家有对姐妹,奶奶是做姐姐的,读过私塾。妹妹漂亮,不识字。说亲的人问爷爷,娶姐姐还是娶妹妹?

爷爷自己不识字,听过条件,便说,“要识字的”。

结果,父亲与我们这两代,但凡矮鼻子厚嘴唇的,都像奶奶。

婚后,爷爷带了两个堂兄弟去南洋,过几年,回来起了厝,顺便还带回一个娇嗲的姨太太。

奶奶自然很生气,怒骂三天,但也无可奈何,专心起厝去了。她读过书,所以我家那两层老厝,从设计筹备到监工完成,都由奶奶一手包办。爷爷后来带着姨太太再去南洋,就再也没有回来。

据说我父亲13岁时,爷爷客死南洋。爷爷只活了四十来岁。奶奶比他多活十年吧,看到大孙子出世才去的。

我记得1980年左右,我家接到过印尼来的一封信,该是爷爷在彼处的儿子想要回来认亲吧。但那时父亲病重,这封信,也就搁下了。

无从追问的往事

能为了识字娶妻的爷爷,必定要让长子读书的,而且,必定会让儿子读最好的学校。

大姑妈说,我父亲是在英华上学。大姑妈年轻时嫁到闽侯青口。她唠叨过好几次,说给我父亲、她的大弟挑过粮,每个月要挑若干斤地瓜片、若干斤白米,从闽侯青口走到福州仓山。

父亲在英华上学还有另一位目击证人,是我堂叔敦亭。他与我父亲,是同年出生的。敦亭叔确然是在英华的,成绩很好,后来,在福州大学教书多年。

而我父亲,他是不安分的学生。村里一位堂叔说,他去英华没有多久,就失踪了。再见到时,大概是1940年左右,我父亲出现在福清龙田镇上,街上走着抗日大刀队,他看见我父亲背着刀,走在队伍里。

然而,这里也有疑问。户口簿上父亲的生年,是1928年。我后来查了资料,英华中学1938年(抗战时期)迁往永安时,父亲该只有10岁——10岁怎么上英华?又怎么加入大刀队?

敦亭叔去世,也快十年了。我与他同在福州30多年,常有来往,竟没有向他多问过父亲的事。

父亲偶尔与我谈天,说过两事。一次说,他少年时,干过“锄奸会”。“锄奸会”是杀汉奸的,性命相搏,危险。所以总是几个人一起行动,做下了事,便分头跑。我问,怎么跑?父亲便站起身,教我如何用蹲伏动作骗过对方的眼睛。

另一次,是叫我好好学习。父亲说他读到初一,比同时参军的战友多读了一年。1949年正式参加解放军时,父亲就因为多读一年书,当了排长。

父亲当了一辈子的军人。父亲在军队的事,他自己从来不说。只有一次,母亲说,他好像打过很残酷的仗,打完,只剩下他与另一个战友,各人孤零零拎一支枪回来。

那时我们年纪小

我们三兄弟是在部队度过少年时代的。1972年,我们跟着父母,从部队农场搬到县城。那时候我才十一二岁,老三也才八九岁。至今我想不明白,家里每次要做千多斤煤球的任务,父亲就能那么放心全交给我们俩?1000斤的煤粉,要从县城外5公里,借了板车逐车拉回,做煤球用的黄土,也要自己去城外山上挖回。煤粉与黄土用水拌匀,用铁模子一个个印出来,晾干,再搬回柴房垒着。

老大并不和我们一起做煤球。他参军去了,当的是通信兵,常年蹲在湿漉漉的山洞里,年纪轻轻就得了风湿,一条脊椎至今是僵硬的。

我在县城的家里,也不过多呆了三年,就上山下乡回老家挑粪种田去了。

1963年出生的老三最顽皮,吃了父亲最多的打,每次父亲一发怒,他就钻到大床下,一边高唱,嘿,地道战嘿地道战!结果,拖出来打个加倍。

在老家两年,住的是奶奶手里盖的房,给我做饭的是大伯母,族亲男子皆教我种田做事,这,大抵也是生命中的一次还乡。而父亲常常叮咛我,不可以忘记读书。

他看对了。1977年,果然恢复高考。父亲便喊我回来报考。办手续时我发现,上山下乡那两年,也是必须的——当年,非知青报考不了大学。接着,父亲安排我到在福清龙田三中当老师的表姑、表姑丈处恶补功课。很久以后,我突然意识到,这位表姑的母亲,就是我奶奶那位长得漂亮但不识字的妹妹。

那年,我成了老家村里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

1980年,老爸重病,在福州九三医院住院。我在福州上大学,和母亲轮流陪护父亲。

这时老大已经结婚,正在上中学的老三,带着老四老五两个妹妹,自己料理生活。猪油红糖拌线面是一顿,白饭紫菜汤也是一顿,遇到星期天,老四去炒一碗包菜。生活井然有序地过着,直到福州的医生说,没办法了。父亲便出院,回县城的家,等死。

1981年的清明泥泞多雨,母亲向人借了几百元,我们埋葬了父亲。

这年底,大侄子出生了。

生老病死,我们看了一遍,又各奔前程。

自行挣扎

失去父亲的感觉,像是突然被抛落在无边的洪荒里,此后的一切,全靠自行挣扎。不过,我们五兄妹,有谁是不能吃苦的呢?

不爱念书的老三,早先时被父亲扔到采石场里,学着做开山抬石头的重活,干了三个月回来,不吭声摸回课本读了一阵,到参加招工考试,成绩居然不错,分配到县城一家公司,开始了他的“社会大学”。父亲的安排,好像又对了。

父亲去世,留下一个“接班”的机会,十四岁的老四便放弃她的初中学业,上班去了。这份工作,老四做了十年。

老大在1993年遇上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罹患癌症;第二件,下岗。

我们见过他在手术前的崩溃大哭,也见过他在化疗时期,下楼走一走就能感冒的虚弱。

万幸的是,发现症状时是早期。老大之前几年承包柜台赚的一点点钱,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不能出门也不能工作的老大在家开始自学法律。稍后,他开始练习爬楼爬山,身体慢慢恢复,他能一次次跑福州参加司法自考了,拼到了律师证。这几年,我和老三的行业都不大景气,只有老大,赚得盆满钵满。老大已到退休年龄,有了孙子,我看他完全没有退休的打算。

老四在1991年出国,去了南半球。

老四的异国蜜月只有三天。第四天,妹夫严肃正告她:今天起,以前在国内的生活,都不讲了,在国外活下来,必须从头吃苦。

老四真正辛苦的生活,是从那时开始的。

也许因为吃过苦,也许因为爷爷和父亲重视读书的遗传基因,老四下意识努力培养她的两个孩子。老四说过,“为了两个孩子读书的学校,我搬了三次家”。她的孩子,在国外上的全是私立校。好在,两个孩子成绩优秀,年年拿奖学金,省了好大一笔学费。2012年,大外甥联考成绩出来,拿了整个州的第一。政府工作人员上门请状元郎参加授奖仪式,状元郎正在给老四的中型超市卸货搬牛奶,笑嘻嘻答:OK,搬完这几箱牛奶,马上去。

不是尾声

多年前顽皮的老三,如今反而是三兄弟中最细心周到的一个。今年清明,他特意跑文具店买了红漆与金漆,给墓碑描新。我描了两个字,有点蹲不住。女儿接过笔,说,我来吧。大侄儿也接了笔同做,两个80后的孩子比我们利索,一会儿就把碑上的字全顺了一遍。

老五在旁边看着,说:今年轮到第三代派大用场了,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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